深秋的风,裹着边关的寒沙,撞在乞儿国金銮殿的朱红立柱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天还未大亮,殿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宫灯挑着昏黄的光,将文武百官的身影,拉得冗长又压抑。
今日不是寻常朝会。
是边关八百里加急,递来急报后的紧急御前议政。
昨夜三更,边关守将的血书送入宫中,墨迹未干,字字泣血。
北邻朔风部,撕破三年和平盟约,集结三万铁骑,越过边境线,连破三座边防小城。
所到之处,烧杀抢掠,鸡犬不留。
老弱被屠戮,青壮被掳走,女子受尽凌辱,城池化为焦土。
最后一句,刺得人双目生疼。
“乞儿国土,寸步不让;臣等死战,只求援兵!”
一夜之间,整个皇宫都被边关的血色阴霾,笼罩得密不透风。
毛草灵起身时,窗外还飘着碎雪。
她没有穿平日里柔婉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玄色织金暗纹常服,长发以玉冠束起,不施粉黛,眉眼间褪去了后宫的温婉柔媚,只剩一身凛冽锋芒。
从青楼贱籍,到替身和亲,再到如今执掌后宫、协理朝政的中宫之主。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哭啼、只求活命的现代千金。
这十年,她看着乞儿国从贫瘠混乱,一步步走向仓廪充实、百姓安居;看着曾经破败的城池,重焕生机;看着田间有耕牛,市井有欢声,孩童有书读。
这片她原本只是替身落脚的土地,早已融进她的骨血,成了她此生割舍不下的故乡。
而如今,有人要毁掉这一切。
她绝不会答应。
御辇行至金銮殿外,百官早已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噤若寒蝉。
见到毛草灵走来,众人神色各异。
有敬佩,有信服,也有隐晦的不屑与抵触。
在他们眼中,她终究是女子。
是来自唐朝的和亲替身,是青楼出身的卑贱之人,即便如今身居后位,深得帝宠,也不该涉足朝堂战事,干预军国大事。
可毛草灵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径直走上丹陛,立于帝王身侧。
御座上的乞儿国帝王萧烬严,面色沉如寒铁。
他一身龙袍,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那双素来深邃温和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怒意与焦灼。
他少年登基,根基未稳之时,便一心治国,善待百姓,不愿轻启战端。
可他的仁厚,却被朔风部视作软弱可欺。
“边关急报,诸位都已看过。”
萧烬严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朔风部背信弃义,犯我疆土,杀我子民,今日朝会,只议一事——战,还是和?”
“战”与“和”二字,重重砸在殿中,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氛围。
百官哗然,随即迅速分成两派,分列左右,剑拔弩张。
最先出列的,是须发皆白的老太傅,文臣之首,素来主稳。
他颤巍巍跪地,声音苍老却恳切,字字都透着“以和为贵”的怯懦。
“陛下,老臣以为,万万不可战!”
“我乞儿国立国日浅,近十年虽休养生息,稍有起色,但国力终究薄弱,粮草储备、兵马精锐,皆远不如朔风部铁骑强悍。”
“一旦开战,便是劳民伤财,生灵涂炭。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百姓,将重陷战乱之苦,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届时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他话音刚落,一众文臣纷纷附和,跪地一片。
“老太傅所言极是!陛下,不可轻言战事!”
“朔风部铁骑骁勇,我军久未征战,毫无胜算,贸然开战,必是惨败!”
“不如遣使议和,赠予金银绸缎,暂息兵戈,换取边境安稳,再徐图后计!”
“中宫娘娘前些年推行休养生息之策,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今开战,岂不是违背初心?”
有人刻意把话头引到毛草灵身上,字字都在逼她退让。
在他们看来,女子终究心软,畏惧战乱,定会赞同议和。
一时间,满殿都是主和的声音,懦弱妥协的气息,几乎要压垮整座金銮殿。
萧烬严眉头紧锁,指尖死死攥着御座扶手,指节泛白。
他并非不想战。
可身为帝王,他不能只凭一腔怒火决断。
百姓疾苦,国库虚实,兵马强弱,每一样,都要权衡再三。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毛草灵,目光中带着探寻,也带着全然的信任。
这十年,但凡她开口,所言皆利国利民。
朝堂纷乱,人心难测,他想先听她的想法。
毛草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缓缓迈步,走至殿中。
她没有跪地,只是挺直脊背,立于文武百官之间,身形纤弱,气场却压过满殿朝臣。
一双清亮的眼眸,缓缓扫过一众主和文臣,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寒凉的清醒。
“老太傅,诸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为了安稳,所以要议和。”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亮透彻,字字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可你们想过没有,朔风部的狼子野心,从来不是金银绸缎,就能喂饱的。”
“今日你退一寸,他便进一尺;今日你赠钱财,明日他便要城池;今日你苟且求和,明日他便要灭你家国,奴役你的子民!”
“你们口中的议和,哪里是换取安稳?分明是割肉饲虎,自取灭亡!”
一语惊醒满殿人。
方才还聒噪不休的文臣,瞬间哑然,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太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毛草灵,厉声呵斥:“妖后妄言!女子干政,胆大妄为!战事军国大事,岂容你一介后宫妇人置喙!”
“妇人?”
毛草灵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
“我是妇人,可我也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们坐在京城深宫,锦衣玉食,不知边关疾苦,自然可以轻飘飘说出‘议和’二字。”
“可那些边关百姓呢?”
“被朔风铁骑砍杀的老人,哭喊着爹娘的孩童,受尽屈辱的女子,家破人亡的黎民,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们用他们的血泪,换一时苟安,良心何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彻骨的寒意,震得殿内烛火摇曳。
“我问你们,今日议和,明日朔风部再来进犯,我们还要继续退让吗?”
“退到都城破,国祚亡,所有人都沦为亡国奴,才肯罢休吗?”
“到那时,你们口中的安稳,在哪里?你们守护的国本,又在哪里?”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堵得老太傅哑口无言,面色惨白。
一众主和文臣,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这时,武将队列中,一名满脸风霜的边关副将,扑通跪地,双目赤红,声泪俱下。
“中宫娘娘所言句句属实!朔风部豺狼心性,从来毫无信义可言!我等驻守边境,亲眼看着同胞惨死,只求一战,只求为百姓报仇,只求守住国土!”
有了副将带头,一众武将纷纷跪地,声震大殿。
“请陛下一战!请陛下一战!”
“我等愿战死沙场,绝不苟且求和!”
“守我疆土,护我子民,虽死无憾!”
武将的铮铮铁骨,撞碎了文臣的懦弱妥协。
殿内局势,瞬间逆转。
可依旧有死忠主和的大臣,不肯死心,站出来狡辩。
“即便如此,我朝兵力不足,粮草不济,拿什么与朔风部抗衡?战必败,不如不战!”
“就是!难道凭娘娘几句空话,就能退敌吗?不过是逞口舌之快!”
毛草灵抬眼,目光坚定,没有半分虚浮。
她不是空喊主战的口号,她早已心中有数,有备而来。
“谁说我们没有一战之力?”
“过去十年,我劝陛下,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开垦荒田。如今国库虽不充盈,却足以支撑半年战事;百姓仓中有粮,军心民力皆可用,这不是空谈!”
“过去十年,我劝陛下,整军经武,厉兵秣马,提拔寒门将才,训练边防铁骑,不再是昔日任人欺凌的羸弱之师。我军守土卫国,占尽地利人和,这不是空谈!”
“朔风部远道而来,粮草运输艰难,战线拉长,必是强弩之末。我军以逸待劳,死守边境,再出奇兵断其粮道,何惧之有?”
她条理清晰,字字有据,将战局利弊、国力兵马,分析得透彻分明。
没有半分女子的优柔寡断,只有运筹帷幄的将帅格局。
满殿朝臣,尽数震惊。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出身青楼、和亲而来的女子,不仅懂内政、善治国,竟还通晓军务,深谙战局。
萧烬严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熠熠生辉的女子,眼底满是惊艳与珍视。
他此生最幸运的事,不是登基为帝,而是在命运的泥沼里,遇见了她。
她从不是依附他的菟丝花。
她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共守家国的凰鸟。
毛草灵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放缓,却更显赤诚。
“我从来不是穷兵黩武之人。”
“我比在座诸位,更盼着天下太平,百姓安稳。”
“我也曾是身陷泥沼、任人欺凌的蝼蚁,我深知乱世之中,百姓命如草芥。”
“可我更知道,和平,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今日我们退一步,后世子孙就要退百步;今日我们忍一时,后世百姓就要世世代代受欺凌奴役!”
“我乞儿国,可以穷,可以弱,但绝不可以没有骨气!”
“国土,寸土不让;子民,誓死守护;尊严,绝不丢弃!”
“宁可战死,绝不苟和!”
最后八字,响彻金銮殿,穿破殿外的寒风与碎雪,直上云霄。
满殿武将,热血沸腾,齐齐叩首,吼声震天。
“宁可战死,绝不苟和!”
“宁可战死,绝不苟和!”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文臣们面面相觑,终于再无一人,敢言议和二字。
老太傅看着眼前一身傲骨的女子,满脸羞愧,缓缓俯身,以头触地。
“老臣糊涂,险些误国,多谢中宫娘娘点醒!”
“老臣,赞同主战!”
至此,满殿朝臣,再无异议。
毛草灵缓缓转身,面向御座上的萧烬严,屈膝行礼,身姿恭敬,语气却坚定如山。
“陛下,战,方能立国;战,方能安民;战,方能护我乞儿国万世尊严!”
“臣妾,请陛下,决意一战!”
萧烬严猛地起身。
龙袍加身,气势滔天。
他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铿锵,落下最终决断。
“中宫娘娘所言,即是朕意!”
“即日起,废除一切议和之议,倾全国之力,迎战朔风部!”
“胆敢再言议和、动摇军心者,斩!”
“传朕旨意——”
“命镇北将军为主帅,领兵三万,驰援边关!”
“命户部即刻调拨粮草,不得延误!”
“命兵部清点兵器甲胄,全力供给前方将士!”
“朕与中宫娘娘,坐镇都城,稳定后方,与全国百姓,共赴此战!”
“此战,不胜,不还!”
“不胜,不还!”
帝王金口玉言,定下最终国策。
殿内所有朝臣,尽数跪地,山呼万岁。
“陛下圣明!中宫娘娘贤德!”
“我乞儿国,必胜!”
呼声震天,驱散了殿内所有的阴霾与怯懦。
毛草灵站起身,立于萧烬严身侧。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他懂她的家国大义,她懂他的帝王担当。
十年相守,早已心意相通。
窗外,碎雪渐停,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黎明终于破晓。
一场守护家国、捍卫尊严的战事,就此拉开序幕。
而毛草灵的名字,也在这金銮殿上,力排众议、主战护国的一刻,彻底刻进了乞儿国的朝堂史册,刻进了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的心中。
她从来不止是宠冠后宫的妃子。
她是与帝王并肩,安社稷、定军心、护苍生的,未来凤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