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闻言,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真诚了。
他没有因为李思恭这近乎于摊牌的言语而有半分恼怒,谈判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换做谁,也不会一开始就将底牌全摊开。
“老令公快人快语,杨某佩服。”
杨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眼前这位在大唐边疆叱咤风云数十年的老人,缓缓说道:“大王也曾说过,夏国公李氏,世代忠良,为大唐镇守西北,功在社稷。”
“夏州是李家的夏州,这句话,在过去是,现在还是,可是,天下大势,已然不同了。”
李思恭眼神微眯,他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淡淡的说道:“天下纷乱百余年,未尝无雄主也,武清郡王就这般自信?”
杨建哈哈一笑,道:“大王气度,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摩。”
“武清郡王今年四十有几了?”
杨建拱手而道:“大王春秋鼎盛,虎步龙行,筋骨坚如金石。”
双方寥寥数语,可谓是剑拔弩张,李思恭的潜台词,是觉得天下乱了这么多年了,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如果陈从进要做的这般过火,恐怕不是个好选择,反而是退一步,更加海阔天空。
但杨建之言,却直白的说,陈从进身体还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况且,世子已经开始接手军务,政务,一代不行,还有下一代人。
李思恭闭上眼睛,不说话,人老了,还是有些好处的,碰上难以回答的话,他可以直接当耳聋,哑巴。
而杨建看见李思恭这副模样,心中已经定了几分。
李思恭和王重荣,王重盈不同,观此人前半生之举动,虽是党项出身,可却比王重荣这要恭顺的多。
换句话说,野心看起来没那么大。
当然,杨建不知道的是,在不远的将来,党项将在灵夏之地,称帝建制,野心看起来不大的人,或许真实的内心中,藏着更大的野心。
只是说,这样的人,定然会比其他人,更加的隐忍一些。
“过去,朝廷孱弱,天子蒙尘,各镇节度拥兵自重,名为藩镇,实为国中之国,各镇之间,相互侵攻,天下纷乱,民不聊生,此等乱象,老令公想必比杨建看得更清楚。”
李思恭还在沉默。
“老令公方才所言,一仍其旧?”
杨建笑了笑,摇了摇头。
“旧的东西,有好有坏,但终究是要被新的东西所取代的。”
这个时候,杨建已经不想再绕圈子了,使者有用,但有时候,使者的用处,也不大。
来的时候,陈从进就接见过杨建,对于李思恭,陈从进虽说不记得是李思恭的孙子,还是重重孙子建立了西夏国。
但他清楚,时移势变,曾经的西夏可以建国,可现在,党项李家,已经失去了建国的资本。
“大王的意思是,夏州,可以继续是李家的夏州,但这个李家,止于老令公一身,接任的夏绥节度使,那绝无可能是游离于外的夏州李氏。”
“大王常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天下万事万物,皆是这个道理,节度使之位,世代承袭,本就是朝廷衰微时的无奈之举,如今欲重整山河,这规矩,自然也要改一改。”
李思恭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身子骨本就虚弱,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口发闷。
还他在则夏州不变,李思恭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身体,能再活一年,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有那么一瞬间,李思恭甚至都想着,自己还不如在去年就死了算了,也省的这般操心挂肚。
外部局势的变化,大唐的未来,夏绥马上要换帅了,孙子又年幼,这一切的一切,都压在李思恭这副衰老的肩膀上。
“武清郡王……是想让老夫,交出兵权?”
李思恭的声音有些沙哑。
杨建立刻躬身道:“大王对老令公敬重有加,只是在下有句话想问老令公。“
“使者请说。”
“老令公可有一统寰宇之望?”
李思恭闻言,微眯的眼睛都睁大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杨建竟然会问出这么……这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出来!
“某受大唐厚恩,世为唐人!使者岂能出如此恶言!”
“哈哈哈,老令公勿恼,在下只是想问,老令公既无此野望,何不为子孙思量!”
李思恭又沉默了。
“老令公,大王如今全据北方,李克用已退回凤翔,而只待大王抽出手,大军一至,凤翔亦不可守,李克用能做的,也只有退守蜀中,可入蜀难,出蜀更难。
从安史之乱后,我朝中,可有大王这般权势惊人之主呼?待扫平北方,挥师南下,不,或许无需用兵,纳土而降者,当不计其数也!”
在杨建说完后,场面一时间沉寂了下来。
李思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
“老夫年事已高,说句难听的,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是两回事,夏绥之地,汉胡杂居之地,我李家镇夏州多年,在民间,略有薄名。”
说到这,李思恭顿了一下,随即缓缓说道:“吾非为门户私计,若是贸然易帅,恐边陲不稳,温末,回鹘,吐蕃,此地民情复杂,非中原可比啊。”
“老令公莫非忘了,大王出身幽州,也是汉胡杂居之地。”
李思恭摇摇头,道:“不一样啊,幽州虽有胡人,可这和夏州,还是大有不同。”
杨建确实不太了解夏州当地的详情,这时,杨建略一沉吟,随即轻声道:“老令公不如去长安,面见天子,也顺便和大王见一见面,如何?”
…………
当杨建离开后,李思恭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去不去长安,这是很重大的选择。
李思恭都这个年纪了,他当然不怕陈从进会把自己软禁了,而是如果他去长安,本身就是个臣服的信号。
但不去,那就真的和陈从进翻脸了,如今的陈从进,连朝廷都控制在手,当初河中,关中联手,皆不能制,更遑论夏绥一镇之地。
乾宁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李思恭在杨建的陪同下,朝着长安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