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由北镇抚司彻查,无论其背后是何人,都能有水落石出之日,陈祭酒一身清白,总会有公之于众之日。”
胡益唱轻抚胡须,声音平和。
陈砚此次带着人前来,不过是想他出手将风波压下,他如此已是答应了陈砚。
既达到了目的,陈砚也该离去了。
可陈砚依旧愤愤不平:“此乃叛国大罪,决不能只查不办,任由贼人四处攀咬!”
又道:“北镇抚司既已在查此案,那些人该如过街老鼠,四处逃窜,如何还敢在京中堂而皇之地反击?”
胡益神情微顿,目光便有了几分深意。
陈砚更为愤怒:“胡阁老大义灭亲,又为我大梁呕心沥血,那些贼人如何敢栽赃胡阁老?莫不是有人想将此案推到胡阁老头上?”
“咚!”
巨响在前厅响起。
陈砚和胡益二人齐齐看去,就见王才哲拽着郑兴怀摔倒在地,郑兴怀还被一把椅子压了腿。
二人手脚并用想爬起来,却又使不上力气,显得极狼狈。
王诚意和李国亮二人也顾不得旧怨,赶忙去将二人扶起来,四人脸上尽是恐慌,瞧见胡阁老和陈祭酒盯着他们,四人情急之下纷纷低下头。
陈砚移开目光,对胡阁老道:“下官这几名学生失态,还望阁老见谅。”
胡益应道:“无妨,天色已晚,他们也该累了。”
已是在送客了,奈何陈砚听不明白,还道:“阁老如此年纪,尚且为国事操劳,他们年纪轻轻,如何能怕苦怕累?”
胡益端起茶盏,已是明白送客,奈何往日聪慧的陈砚此时仿佛看不懂,安稳地坐在椅子上,从他发现国子监的密道说起,又为密道那两位已成骷骨的官员抱不平。
再将自己如何被下毒,又如何死里逃生,再到后来被人找上门骂贪墨之事讲得极详尽。
胡益连着喝了三盏茶,喝得一肚子茶水后,陈砚话锋一转,就讲到国子监被烧的房舍,以及被烧的藏书。
“若非国子监被烧,下官也不必带着监生去乡村借住。”
陈砚又怒又气,使得胡益也有些烦躁,语气便带了几分火气:“此事该禀告首辅大人。”
国子监要修缮,要买书籍,该去找户部要钱,与他胡益说甚。
陈砚对胡益一拱手,道:“国子监此番修整,所需银钱不会少,户部恐不会答应,到时还需请胡阁老能帮下官一二。”
王才哲等人均是不敢置信地看向陈砚。
刚刚陈祭酒指着胡阁老鼻子骂,这会儿又要求胡阁老帮他?
胡阁老若答应了,那就见了鬼了。
果然,胡益推辞了:“户部管的就是我大梁的钱袋子,若户部有难处,内阁也变不出银子。”
四人的心纷纷放下,转头又想,祭酒大人刚刚实在不该逞口舌之快,如今倒好,要不来银子了。
陈砚急道:“国子监历经三朝,乃是为我大梁培养栋梁之所,更是天下书院的表率,若任由国子监被烧毁不修缮,岂不是让天下读书人嗤笑?”
胡阁老双眼微眯,瞥了眼与往日不同的陈砚,又看了眼站在陈砚身后的四名监生,心思一转,道:“既为读书人,就该知朝廷各衙门乃是各司其职,此事终究该请示首辅大人。”
“胡阁老之意,国子监修缮一事,阁老不掺和?”
陈砚不甘心地追问。
胡益道:“本官还是那句话,各衙门各司其职,不可胡乱插手其他衙门之事。”
王才哲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心道陈恶鬼刚刚是何等的嚣张,此时吃瘪了吧。
哎,往常他高看陈恶鬼了。
又想到陈恶鬼刚刚说的,房舍不修好,他们只能在乡村借住,王才哲又是眼前一黑。
再看另外三人,也是面露绝望。
显然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陈砚仿佛就在此事上与胡阁老杠上了,反复说着国子监的难处,说着监生的难处,说着国子监的牺牲,总而言之,需得胡阁老帮忙。
胡益推辞起来滴水不留,且多次端起茶盏,奈何陈砚就是不走,以至于后来他只是用嘴唇碰一下茶盏,并不再喝被丫鬟换了多次的茶水。
如此拖拖拉拉到了后半夜,何安福在外面喊了声“大人”,陈砚才意犹未尽地起了身,对胡益拱手道:“下官就不打搅阁老了。”
胡益精神一振,立刻喊了管家亲自送客。
等陈砚领着那四名监生离开,胡益忙不迭地去了上了茅厕。
梳洗时,他便琢磨起陈砚的反常举动。
陈砚将人送来,是为提醒他与军火走私有关的徐门人撇清干系。
想要将军火从京城走私到松奉,涉及其中的人绝不会少。
将他们尽数拔出,胡门势力必定大减,怕是连宗径都不如。
可若这颗毒瘤不除,终究是祸患,往后不知何时就要溃烂,让整个胡门受灾。
以最近北镇抚司的动作,圣上必然决心严查,如今就是切割的绝佳时机。
此事背后不甚简单呐……
如今的风向全是指向他胡益,究竟是底下人想要自救,还是背后有人想将此锅扣在他胡益身上?
待梳洗完,离去上朝只余一个多时辰,他也就不去床上,反躺在了躺椅上,闭上双眼,慢慢晃动着。
陈砚既将人送来,究竟是提醒他幕后有老鼠,还是提醒他及时撇清干系?
陈砚始终赖着不走,反复在国子监修缮之事上纠缠,又是何意?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名管事推开门轻手轻脚进屋,目光在屋子里一扫,就瞧见了躺椅上的胡益。
他提着衣摆轻轻走过来对胡益行礼。
“老爷,对那些人上刑了,他们都是为了赚银子,临时被雇着去槐林胡同骂街的,问不出什么来。”
胡益睁开眼侧头看向那管事:“何人让他们指认老夫?”
管事恭敬道:“是陈祭酒。”
胡益悠悠道:“老夫倒也料到是他。”
看来陈砚对这流言已然束手无策,想要借他胡益的力。
谅他陈砚如何奸诈,终也苦于无甚势力,力有不逮。
“既然问不出什么,就送去顺天府,交给盛府尹。天子脚下,竟有歹人当众诬陷官员,盛府尹该出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