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周既白在孟家堵住了孟永长。
孟永长只看了两页就震惊地抬头看向周既白:“诏狱是怀远开的么,竟还能往外递画稿?!”
周既白追问:“你确定是九渊画稿?”
孟永长边翻看画册边道:“咱别的不敢说,九渊的故事编排、画风那是一看一个准。”
他可是靠着九渊发家的,这大梁能有几人比他还了解九渊的画风?
周既白终于放松下来。
连孟永长都看不出来,其他士子更看不出来了。
“怎的只五页?”
孟永长没两下就翻完了,颇为遗憾道:“诏狱怎的就不好人做到底,万千士子和百姓都还等着看后边的故事呐。”
“如今形势焦急,这五张你先让人雕版,往后每日我都给你送新的来,需得尽快让这些上架售卖。”
周既白起身,对孟永长拱手:“孟兄,此番若能救出怀远,在下必登门道谢。”
孟永长赶紧跟着起身回一礼:“咱们之间的交情莫要说甚谢不谢的,怀远当年在松奉那般危机重重也将我喊去了,从未想过我的死活。此次我不过是卖书,比在松奉时可要安全多了。”
说到此处,他就想将手背到身后,可胳膊太粗,到身侧就卡住了,这文人也就装不成了。
他干脆放弃,露出个笑脸道:“怀远都能从诏狱里送书稿出来了,想必也没甚大事,你也用不着愁眉苦脸的。”
周既白顿了下,只重重行一礼,却未如以往那般将实情告知。
如今是陈砚生死存亡之际,他违背良心也在所不惜。
待日后将陈砚救出来,他再登门赔罪不迟。
待离开孟家,周既白就顶着月光回到家。
吴氏正埋首在桌前,捏着毫笔写写停停,旁边桌子的周荣已是两眼凹陷,眼底尽是乌青,手中画笔却不停歇。
姜氏一会儿给这个倒茶,一会儿给那个磨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瞧见周既白回来,吴氏立刻放下笔:“如何?”
面对屋内三人期盼的目光,周既白勉强扯了个笑脸,应道:“孟永长以为是九渊新作,还嫌少了。”
三人大喜。
如此一来,救出陈砚的希望就极大了。
姜氏喜极而泣,抓着吴氏的手道:“多亏了既白媳妇,阿砚有救了,有救了……”
吴氏反握住姜氏的手:“小叔子乃是为大义牺牲小我,如此壮举实令人敬佩,儿媳自当竭力。若此次能救出小叔子,儿媳这些年的书便没白读。”
姜氏更是感动,连连道吴氏辛苦。
至于周荣,便只能得姜氏的催促。
毕竟是救自己儿子,理所应当的。
且吴氏写完去歇着了,周荣还连一半都没画完,实在太慢了。
周荣也不敢如往常般找由头偷懒,更不敢费时争论,只能埋头画图。
早一日画完,阿砚就更有活命的希望。
在画那些朝堂之事时,周荣才对如今的朝堂有清晰的认知,更理解了陈砚所面临的是何等局面。
难怪阿砚要拼命。
好小子,好儿子啊!
二月初一,天子依旧未上朝,只传出消息,要再休养五日。
朝廷一众官员渐渐坐不住了,互相之间也走动了起来,最终依旧是上了焦府的门,可首辅焦志行始终未出宫。
朝廷众官员彻底成了无头苍蝇,也拿不准上头究竟是何意。
既抓了陈砚,就是圣上对陈砚在朝旦上冒犯之事不满,处理了陈砚也就是了。
可圣上把人抓了,给徐鸿渐追封的事又压下来了,究竟是何意?
不止天子,连内阁三位大学士也不露面,更是让人心惶惶。
朝廷官员是无头苍蝇,士林与百姓更是茫然。
偶有人茶余饭后议论几句,也无甚人附和,甚至还会被友人制止。
什么消息都没有,如何议论得起来?
如此压抑的气氛之下,不知谁说了句:“九渊续作该出了罢?”
“若还不出,我等不知其中关节。”
毕竟九渊一直在为他们剖析军火走私案,这等紧要时刻该给他们答疑了。
有人抱着试试的态度去了一趟最近的墨竹轩随口一问,就得到消息过几日便会出。
士子们瞬间沸腾,频频追问,将掌柜逼急了只能道:“我也只得了东家的消息,何时能印好也不是我能知晓的。”
光是这个消息就足够那些士子奔走相告。
越来越多的士子得到九渊新书要上的消息,便整日往墨竹轩跑,就怕错过了。
九渊新书还未上市,墨竹轩就已被士子挤满。
纵使知晓还没上市也不愿离去,如此大动静自是吸引更多人,贩夫走卒、市井小民,就连那些大户家的下人也在外守着。
如此熬到二月初六,宫里再次传来消息,早朝再推五日。
朝廷那些官员已彻底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内阁三人便是出宫,也是悄默声,待官员们得到消息,人又进宫了。
就在这等躁动之时,九渊的新作被送去了墨竹轩,还未清点完就被一抢而空,且就地看起来。
此次续作已是从那位阁老的视角出发,眼看对其不利的证据越来越多,他就想把事情尽数推到西北总督身上,只需西北总督一死,就是死无对证。
西北总督躲过多次暗杀后,终于将整条线上的人给查出来。
得知后金与那些走私军火的官员里应外合,要拿下西北,西北总督孤注一掷,将那些官员聚集到一个屋子,逼迫他们供认罪行。
那些官员惧于其手段,将罪行供认不讳。
西北总督软禁他们之时,派人按照他们交代的搜集出不少证据,尽数指向朝中那位阁老。
只差将证据送往京城,那位阁老就要倒了。
就在此时,后金安插在城内的内应围了西北总督的府邸。
西北总督自知死局已定,将所有被关的官员尽数屠杀,他自己的头颅被斩落,在地上翻滚几圈,画下一条长长的血痕才止住。
看到这里,士子们无不愤慨,恨不能穿过纸张去弄死那幕后阁老。
消息传回京城,天子悲痛之余,下令要追封西北总督。
可西北总督此前牵扯进了军火走私案,一旦追封,为了全其大义,军火走私案只能压下。
幕后阁老又可借机逃脱。
就在此时,三元公挺身而出,于朝旦时上表弹劾阁老,揭穿其阴谋。
其在大殿上直面天子,愤怒呼喊出“究竟是天子脸面重要,还是江山社稷重要”,看得人热血盈眶。
这便是陈三元。
原来他在朝旦之时站出,是因形势已到了不得不以命相搏的境地。
而等候他的,是被抓进诏狱。
到今日,陈祭酒已在诏狱待了十六日。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陈祭酒有文人风骨,不过是说了真话,为何要将他关进诏狱?”
“这大梁是容不下真话了?”
凡是看完了的士子尽是愤怒。
他们追了这案子许久,得到的不是卖国贼被灭,反倒是忠臣下诏狱,心中压抑的悲愤、不甘便再压不住,需得找个发泄口。
“放出陈大人,打倒张毅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