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我们的认识,已经是一件‘历史’了。”
云瑶说完之后,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安静地看着陈成。
夕阳一点点落下去,雁鸣湖上的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偶尔能够听见官渡大学学生的笑声,还有湖畔行人说话的声音。
那些淅淅索索的声音很轻,却又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陈成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没有说话。
云瑶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你总是喜欢把历史想得太大。”
“王朝兴衰,天下变迁,百姓生死,制度更迭……这些东西当然都是历史,可是对于一个人来说,历史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我们今天吃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你刚才在课堂上故意让我起来回答问题,然后看我生气,这些也都是历史。”
“因为这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发生过了。”
“这些全都是不能够被改变的,也能够被改变的事情。”
“历史是一件件的小事,而不是那些宏观的大事。”
陈成怔怔地看着她。
云瑶笑了一下:“所以你为什么非要纠结历史能不能改变?”
“已经发生的事情,当然不能改变,但是以后发生什么,不就是我们自己能够决定的吗?”
“从前、现在、未来,构成历史的便是这三种要素了。”
这一句话落下,陈成忽然沉默了。
他望着远处的湖面,脑海之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打开。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能够降临过去,自己能够改变过去,甚至可以站在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关键节点上,以一个后来人的眼光去修正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可他究竟为什么要改变?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为了生存。
后来是为了让一些自己看不惯的事情消失,为了让一些本来应该死去的人活下来,为了让某些王朝走向另外一条道路。
再后来,他开始试图改变整个天下。
他想让华夏不同,想让那个时代少一些杀戮,多一些制度,想让百姓过得更好,想让历史不再按照原本那条道路走下去。
可是时间久了,他自己反而陷入了一个极大的困境。
他总是在想着“过去”,总是在想着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总是在想,如果当初如何如何,那么后面是不是就不会如何如何。
总是去端详“原本的历史是甚么样子”的,然后拿着所谓原本的历史与和现在的历史对比。
甚至有的时候,他会站在如今这个时代,回头看着自己曾经改变过的历史,然后思考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历史。
原本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吗?还是自己改变之后的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又或者说,从自己第一次降临过去开始,原本的历史便已经不存在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答案。
可是此刻,云瑶却用一句极其简单的话,把这个问题重新摆在了他的面前。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改变,那么,又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可存在,那么为何还要去端详所谓的“原本的历史”?
陈成忽然笑了,这一刻的他有些释然了:“你说得对。”
云瑶眨了眨眼睛:“什么?”
陈成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缓缓抬头看着已经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好像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情,我总想着改变过去,却忘了现在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云瑶没有说话。
陈成的声音却慢慢变得认真起来:“我以前总想着,既然过去已经发生了,那么就必须想办法把它改掉。”
“可事实上,过去已经成为了过去,我真正能够改变的,是现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看着云瑶,语气带着些许认真:“历史不是一本已经写完了的书——至少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它永远都没有写完。”
云瑶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所以呢?”
陈成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所以我要正视现在,我要改变现在,因为我明白了,想要改变从前,就先把现在过好。”
云瑶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这才像你。”
陈珂挑眉:“什么意思?”
云瑶莞尔一笑:“以前的你虽然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你总喜欢想着那些天大的事情。”
她轻声说道:“天下,王朝,制度,历史,还有那些不知道多少年前死掉的人。”
“可是现在,你终于开始想自己了。”
陈成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十分轻松:“其实我以前也想过自己,想过怎么活,想过怎么活的更好一些。”
云瑶撇了撇嘴:“那不算。”
陈成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云瑶说得对,他以前所谓的“自己”,其实从来都不是自己。
是降临者,是历史的旁观者,是那个不断试图改变时代的人,可现在,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把自己当成一个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有自己喜欢的人,甚至还有一段应该被认真对待的婚姻。
这些东西,同样属于历史,而且是属于他自己的历史。
陈成忽然站起身来:“走。”
云瑶一愣:“去哪?”
陈成伸出手,拉着他开始跑:“回家。”
云瑶一边跑一边喘气:“然后呢?”
陈成一笑:“准备一件事情。”
云瑶疑惑地看着他,陈成却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沿着雁鸣湖畔慢慢向前走去。
夕阳彻底落下,湖面上的金色一点点消失,可两个人的影子,却在灯光之下被拉得越来越长。
陈成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历史。
不是过去,而是从这一刻开始。
而他也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下一次降临之前,他要先把这一世的事情做好。
至少,有一件事情必须做好。
那就是——
娶云瑶。
而且要堂堂正正地娶她,不是一句承诺,不是一句玩笑。
而是一场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他的声音洒落在身后的雁鸣湖畔:“当然是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