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晚出版社二楼的工作室里，空调慢悠悠吹着，满屋子都是油墨的淡香。
二十来号画师散坐在各张工作台前，铅笔在纸上划得有气无力，半天翻不了一页纸。
有人端着茶闲聊，有人靠着窗逗鸟，还有人缩在角落翻武侠小说，没半点干活的样子。
主笔李伯彦正对着窗台上的画眉鸟，吹口哨。他面前摊着的漫画分镜稿，才刚画了半页街景，线条潦草，十分敷衍。
年轻画师阿凯端着杯乌龙茶凑过来，压着嗓子笑：“李老，您说我们这差事能混多久？”
李伯彦眼皮都没抬，抿了口茶：“急什么？人家千金大小姐玩票，我们陪好就行。”
“凭着我们的手艺，去哪混不上口饭吃？”
“说的也是。”阿凯耸耸肩，随手在画稿上涂了间铺子，货架上随便勾了几笔。
“反正就是给小孩子看的玩意儿，画那么细干什么？大小姐又不懂行，能看出什么好坏。”
周围几个画师也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我本来还以为要搞什么大项目呢！结果就是陪千金过家家。”
“将就干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整个出版社都弥漫着一股松弛感。
这群人里，大多是从台湾、香港辗转来的老画师，也有本地小有名气的创作者。
这些人虽然有本事，可自打知道这家出版社是总统千金的玩票产业后，就全都泄了劲。
十七岁的小姑娘，懂什么漫画？无非就是一时兴起，折腾几个月就腻了。
没人把这份工作当回事，更没人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小姐放在眼里。
表面上拿着高薪应着差事，背地里全是阳奉阴违，混一天算一天。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哒哒哒——”
帆布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工作室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抬头，就见玻璃门被推开，少女穿着白衬衫配卡其色长裤，扎着高马尾，走了进来。
正是总统大公主，李知晚。
十七岁的姑娘家，眉眼清亮，脸上没什么笑意，乌黑的眸子往工作室里一扫。
原本懒洋洋的画师们瞬间坐直身子，纷纷拿起笔装模作样，一秒切换成认真工作状态。
李伯彦也赶紧坐直，清了清嗓子，堆起笑道：“大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您交代的漫画分镜，我们正赶着呢，进度很快。”
李知晚没接话，一路走过去，逐张看画稿。
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她虽然没做过出版漫画，可从小跟着父亲看遍了各类书画，眼界极高。
这些画稿线条潦草、场景空洞、人物扁平，敷衍得简直明目张胆。
走到阿凯桌前，她停下脚步，点了点那张杂货店画稿，声音清冷：“这就是你画的？”
阿凯心里咯噔一下，强笑着说：“是啊大小姐，您看这货架，这商品，都画得挺清楚的。”
“清楚？”李知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千篇一律的铺子，半点烟火气都没有，小孩子看了，能觉得这是自己家门口的店吗？”
阿凯脸上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李知晚又拿起旁边一张端午剧情的分镜，画面上只草草画了几个粽子。
“我们南华的端午节，不光是吃粽子，还要挂艾草、佩香囊、划龙舟。”
“一家人围在一起包粽子，要给孩子讲屈原的故事。你这画里，除了几个粽子，还有什么？”
她一路走过去，每一张画都能挑出毛病。
“学校要画成南华小学真实的样子，不是随便画个房子就叫学校。”
“还有故事内核，不能只看热闹。”
“主角考差了不敢回家，小伙伴帮他，最后落脚点得是知错要改，这是我们南华的道理。”
一圈看下来，李知晚的脸色沉得厉害。
她把画稿往桌上一放，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又气又疑惑。她明明开出了行业内最高的薪资，请来的都是有名有姓的画师。
怎么就交出这么一堆敷衍的东西？
她想当场发作，想质问他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年纪小好糊弄，想把敷衍了事的人全都赶走。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李知晚隐隐觉得，光靠身份压人，没用。
就算今天狠狠骂他们一顿，他们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照样敷衍。
阳奉阴违这一套，她在官场上见多了。
李知晚想过来硬的，但她不想把双方的关系闹得太僵硬，不然漫画发展时间又要延迟了。
正僵持着，站在一旁的主编王云生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躬身道：
“大小姐，您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到办公室喝杯茶吧。这边的事，我们慢慢说。”
李知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走进了里间的主编办公室。
王云生随后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李知晚坐在沙发上，眉头还蹙着：“王主编，你都看见了。”
“这帮人就是这么干活的？拿着高薪，却干最敷衍的活？真当我李知晚的钱这么好赚？”
少女差点忍不住发怒了，她第一次管这么多人，第一次遇到这种阳奉阴违的局面。
她已经忍不住想要教训一下他们，让他们知道她这位南华长公主，不是吃素的。
王主编给她倒了杯茶，才缓缓开口：“大小姐，您别气。这群人不是没本事，是没心气。”
“没心气？”李知晚有些疑惑。
“是。”王主编点点头。
“现在全出版社都在传，说这家出版社是您的玩票，就是总统疼女儿，给您解闷的。”
“大家都觉得干好干坏一个样，说不定哪天您就腻了，出版社说撤就撤。”
“所以没人愿意上心，混日子罢了。”
李知晚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底下的人居然是这么想的。
“就因为我年轻，是总统的女儿？”
她轻声问道。
“是，也不全是。”王主编诚恳的说道。
“大小姐，您身份尊贵，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丢饭碗，甚至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可光靠威权，只能让他们怕您，不能让他们服您。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照样糊弄您。”
“这叫阳奉阴违。”
“那该怎么办？”李知晚认真问道。
她知道王主编是父亲特意给自己安排的，在出版行业摸爬滚打十几年，管人管事都是老行家。父亲让他当主编，就是来辅佐自己的。
王主编也不藏私，缓缓道出驭人之术：
“很简单，恩威并施。”
“先立威，让他们知道您懂行，不好糊弄，混日子的下场就是走人。”
“再施恩，让他们知道跟着您干有希望，有钱赚，有前途。”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李知晚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原来管人不是靠发脾气，也不是靠身份压人。
这是要一手拿鞭子，一手拿糖。
既要让他们怕，也要让他们盼。
她之前只懂做事，不懂驭人。今天王云生这番话，算是给她上了第一课。
“王主编，多谢你。”李知晚站起身，诚恳道：“我确实年轻，不懂这些。多亏你提点。”
王主编连忙躬身：“大小姐言重了。”
“辅佐您，是我分内的事。”
总统把他安排在这，就是让他教这位千金大小姐知晚怎么管人、怎么做事、怎么玩舆论。
这出版社就是大小姐的作业，等练够了，学会了，就会抽身离开，去更核心的媒体领域。”
到那时候，这家知晚出版社的社长之位，顺理成章就是他的。
就像知晚影视公司，大小姐已经将公司全权交给了助理林姝处理，还给了部分股权
所以他必须尽心教，教得越好，大小姐成长越快，他的前程就来得越快。
“那我们现在出去？”
李知晚调整了一下情绪，问道。
“大小姐请。”
王主编微微侧身，打开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