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单于的身影在瞄准镜中越来越清晰。
李牧的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呼吸已经调整到了最平缓的节奏。
***黝黑枪管从城垛的缝隙中探出,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反光。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
从城头到呼延单于的当前位置,大约两百八十丈。
这个距离超出了任何弓弩的有效射程,但对于***来说,不过是调整一下瞄准镜刻度的事情。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地压在呼延单于胸口上。
呼延单于看上去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虎背熊腰,穿着一件镶嵌着铜钉的铁甲,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皮袍。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上,手握弯刀,正朝着大屯镇的方向疾驰而来,神情狰狞。
就是现在……
李牧的食指开始均匀地施加压力,扳机在指腹下开始颤抖,即将越过临界点。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呼延单于身旁的几名亲卫忽然同时策马靠拢,粗壮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瞄准镜中的画面。
李牧只能从人缝中隐约看到呼延单于头盔上的那撮红缨,却无法锁定任何要害部位。
“靠……”
李牧低低骂了一声。
他没有急于扣动扳机。
狙击手的第一要义,是耐心。
***这种东西要的就是出其不意,倘若自己这一枪没能打死呼延单于,那么对方知晓自己手中有一把这样的武器后,恐怕以后便再也不会现身出现在战场上。
必须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时,才能开枪!
李牧微微调整枪口的方向,试图从亲卫之间的缝隙中重新锁定目标。
但那些亲卫显然训练有素,始终保持着严密的警戒阵型,像一堵移动肉盾将呼延单于裹在中间。
几息之后,一架巨大的攻城车从侧面缓缓驶来,正好挡在了呼延单于和李牧之间,彻底封死了所有的射击角度。
呼延单于虽然不知道自己手中有***,但对方身为将领,自然知道不能轻易以身犯险的道理。
对方骑马冲锋,也只是一种提升士气的战术罢了。
他刚才已经看到了大屯镇城头上有床弩的存在,所以肯定不会毫无防备的冲到城下。
那些亲兵,已经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确保他不会有危险。
李牧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战场上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一个合格的将领永远不会因为错失一次机会而乱了方寸。
他将***从城垛上收回,重新放回武器箱中,合上箱盖。
这东西太过珍贵,子弹更是打一颗少一颗,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传令下去,”李牧转过身,对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等蛮子的攻城器械进入射程,听我号令再打。”
传令兵领命而去,城头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自从大屯镇使用城防升级图后,不仅有箭塔上的大型床弩,更是在城头安装上了投石机。
几十名床弩操作手转动着绞盘,将床弩对准下方。
八架重型投石机已经完成了装填。
巨大的配重箱里装满了石块,长臂被拉到了极限,绷紧的绳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投石车的石弹每颗都有数十斤重,是从附近山上开采的坚硬花岗岩。
城外的蛮人大军已经压了上来。
最先抵达的是轻骑兵,他们绕着城墙外围高速驰骋,一边纵马一边朝城头放箭。
箭矢如飞蝗般铺天盖地地射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城墙上,偶尔有几支越过墙头钉在城内的地面上,箭羽还在嗡嗡地颤动。
城头上的齐军士卒早已举起了盾牌,在头顶连成一片铁幕。
箭矢撞在盾面上发出密集声响,偶尔有一支从缝隙中钻进来,也只是划破皮肉的小伤,不至于取人性命。
在高大的城墙面前,蛮人们一向最精湛的骑射之术,根本毫无作用。
“稳住。”李牧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弓箭手待命,等我命令再还击!”
他要等的是那些真正的威胁。
攻城车、云梯、冲车,这些才是能决定城池存亡的东西。
轻骑兵的箭雨虽然看着吓人,但对于有备而来的守城方来说简直就是毛毛雨罢了。
沉重的车轮声越来越近。
几十架攻城器械如同一群缓慢移动的巨兽,正从蛮人阵中缓缓驶出。
最前方的是三架巨型攻城车,每一架都需要二十多个人才能在后面推动,巨大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紧随其后的是数十架云梯车。
它们比攻城车更加高大,折叠的梯身可以伸展到城墙的高度,梯顶带着铁钩,一旦搭上城头便能死死勾住,推都推不开。
左右两侧还各有一队冲车。
这些车的结构比攻城车简单得多,只是在粗壮的树干前端包上铁头,悬挂在木架之下,十几个士卒合力推动,便能以巨大的惯性撞击城门。
李牧眯着眼估算着距离。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八十丈。
“投石机!”他猛地挥下手,“放!”
旁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八架重型投石机几乎同时释放。
长臂高高扬起,将石弹狠狠甩向空中。
八颗石弹呼啸着飞过城头,在空中划出八道低平的弧线,然后狠狠砸进了蛮人的阵列之中。
第二颗石弹落在了攻城器械之间的空地上,却砸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石弹落地后没有停下,而是带着巨大的动能向前弹跳翻滚,一路碾过三名蛮人骑兵的身体,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血路。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每一颗石弹的落下都会带走数条乃至十数条性命,被打中的攻城器械更是当场报废,木屑横飞,车轮断裂,笨重的车体斜斜地歪倒在地面上。
然而蛮人的数量太多了。
一架云梯车被摧毁,立刻有两架从后面补上。
一个推车的士卒被砸成肉泥,马上有十个人冲上去接替他的位置。
他们像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野兽,踩过同伴的尸体,踏过还在流淌的鲜血,红着眼睛推着那些庞然大物继续前进。
第一颗石弹正中一架云梯车的侧面。
木头碎裂的声音响彻战场,那架云梯车像是被巨人踢了一脚,整个车体从中折断,碎木屑和铁钉四散飞溅。
车旁的十几个蛮人士卒被倒下的木架砸翻在地,惨叫连连,等到烟尘散去,还能站起来的人已不足一半。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最前方的攻城车终于抵达了城墙脚下。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那架攻城车忽然猛地一顿,整个车体向前倾斜,车轮陷入了地面之下。
推动车身的蛮人士卒猝不及防,被惯性带着撞上了车尾,最前面的几个人更是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城墙的基石上。
其他几架攻城器械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一名骑兵心急火燎地策马冲到阵前,待他看清了前方的状况,瞳孔骤然一缩。
壕沟。
准确地说,是一道宽达两丈、深约八尺的巨型壕沟,紧贴着城墙的根基挖掘而成。
壕沟的内侧边缘距离城墙不足五尺,也就是说,任何攻城器械想要靠近城墙,都必须先越过这道壕沟。
而越过壕沟的难度,比呼延单于想象的要大得多。
攻城车的车轮比普通的车轮要宽大得多,但两丈宽的壕沟对它们来说依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车体太过笨重,无法像步兵那样直接跳过去,而壕沟的深度足以让车轮卡死在里面动弹不得。
很快,呼延单于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当机立断的下令道:“让我们的投石车也动起来,将城头上那些齐人的床弩和投石机砸碎之后,再将城墙下的壕沟填平!”
“想用一条小沟就挡住呼延部的铁骑,未免太小瞧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