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琪芳早就吃完了冰粉，他以为陈子壮叫他来御书房是记录什么国家大事，毕竟两位阁老联袂求见，结果就是吃吃喝喝，仿佛是君臣在随意聊天。
他刚刚记录了“上赐滑食，刘奏京师大建”，结果又跳到定国公，扬州，秦商，帝诺，最后朱慈炅国债二字一出，华琪芳已经茫然了。
他有些慌张，不知道啥该记录啥不该记录。紧急翻了翻陈具庆的旧稿，发现他很少记录皇帝谈话，尽是些从太监那里得来的帝王日常，而大臣语录反而是重点。
大明的中枢权力运作，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华琪芳有种感觉，他在南京翰林院坐冷板凳把人都坐傻了，他有点落伍了。
华琪芳的目光盯着两位阁老，太监吴良辅正把茶几上的瓷碗收走，有些挡住他的视线。而朱慈炅似乎只是随口一说，目光仿佛一直在欣赏他刚刚完成的书法。
华琪芳有些坐立不安，手中狼毫悬空，不知道写啥。堂堂大明榜眼，居然把握不了眼前形势。这时，他听到毕自严有些严肃的声音。
“何谓国债？捐纳吗？”
朱慈炅搁下毛笔，坐回御座，抬起头。
“不，借钱就借钱，算利息。由皇家银行面向世界发行，大明首都扩建工程专项国债。借款一亿元重启银币，三年期利息为一分五厘，五年期利息为两分。
即购买国债十万元，三年期每年收入为一千五百元，五年期每年收入为两千元，到期后本息皆清，三年期和五年期各一半，朝廷为此总共需要付出一百七十五万银元的利息。
国债面值分三种，一百元、一千元、一万元，所有人都可以买。哪怕是洪歹极，朕也给他算利息。”
刘一燝目瞪口呆，看了眼低头沉思的毕自严，吞了吞口水，还是忍不住开口。
“陛下，一亿元，那是要用的，这么大的数量，到期还不上怎么办？”
朱慈炅面露微笑。
“这么大的国家怎么可能还不上？北京新城是可以卖的，也可以租的，要是还不上，一定有人上下其手了。另外不是还有国税抵押，如果真的实在还不上，那就再发还债国债。”
刘一燝差点把胡子扯落，还可以这么操作吗？那岂不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他摇了摇头。
“陛下这么干，商人又不是傻子，谁会买？”
虽然写在报纸上，朱慈炅还是把自己的书法吹干。
“呵，别说一亿，十亿都有人买。朕担心的是这一亿满足不了商人们的胃口，说不定南北大驰道也要推进。先试试水吧。
放心，欧罗巴的商人肯定买的，朕的信誉可比西班牙国王高多了，那家伙都要破产了居然还能借到钱，想想就可气。
一亿元而已，刘先生别紧张。你不知道上海的地价多离谱，朕在上海卖地都能还上，只不过没必要。”
别说华琪芳不懂形势，刘一燝都懵了。他本来想用一个大议题掩盖他想追问侯恂下落的小问题，结果朱慈炅抛出一个更炸裂的问题。
这国债能发吗？他把握不住。如果能，那大明的财政危机还是事吗？可这民间有一亿银元吗，欧罗巴商人也不是傻子啊？
不对，民间有多少银元，朱慈炅很清楚啊，发行了多少银币他都有记录的。十字币到港就兑换银元，欧罗巴人手头的重启银元很多的，朝鲜人、日本人、南洋人都用重启银币。
他刚想问这几年制了多少银元，一直沉默的毕自严开口了。
“陛下，老臣认为这国债可以考虑发，但一亿元是不是太多了，修建北京城用不了这么多钱吧？太多银币，物价会受影响的。”
这个问题，让朱慈炅的神色终于是严肃了，手掌按在宝座上，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上面的云纹，良久，才缓缓开口。
“没关系，规划大一点，修慢一点就行了。这一亿又不是短时间投入，最终流入百姓手里的有三千万都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钱最终还是会流入工商巨头手里，他们又没有什么消费，投入不了多少到市场的，就算喂他们几百亿也只是一个数字。到时候，就算银元有些微贬值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说穿了，一亿就是一个噱头，具体用多少，还是要看怎么操作的。朕可以出面担保募集这么多钱，但内阁能管好这些钱吗？”
毕自严又想了一下。
“财聚人聚，到时北京的人口数量肯定会达到一个恐怖的数字，怎么管理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有南京的经验，应该是可以解决的。
只是，陛下，老臣在想一个问题。人都到城里了，地谁来种？粮食问题怎么解决？到时候光是北京需要的漕粮就会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南直现在已经有不少皇民从工了，大城化和重工商的确吸纳了不少流民，但人都是要吃饭的，现在全国的产粮已经供养不了这么多大城和无序扩张的工厂。
这个事，还是需要慎重。老臣不太赞同这个北京扩建工程，为政者眼中不能只有利。”
刘一燝大为震撼的看了看毕自严，这个非翰林出身的阁老，真不能小瞧，都说朱慈炅有识人之能，在此人身上倒是可以证明。
当初朱慈炅刚刚继位就莫名其妙的钦点毕自严入阁，朝中嘲讽声不断，但时至今日，毕自严已经在内阁站稳了脚跟，根本不是什么只会点头的纸糊阁老。
作为第一届重启内阁仅留任的两人，刘一燝还真的有些小瞧了这个人，光想着把他当户部尚书用了，此人的眼光见识有点水平啊。
此时，刘一燝突然想到一个大问题，毕自严也有资格担任首辅，他刘一燝并不是真正的舍我其谁。他渐渐从毕自严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朱慈炅御案上的三座牛雕，不知道想些什么。
那是天启大帝亲手雕刻的“牛比”、“牛拦山”和张太后找人制作的“开荒神牛”，全部保养油光水亮。
真正的“牛人”朱慈炅皱着眉头，将笔记本翻开，压在他的报纸书法上，又取下炭笔，很是郑重的记下了毕自严的意见。
在农业科技没有爆发前，城市化是一剂良药还是一剂毒药，真的很值得思考。
这是一项全新的课题，朱慈炅无法从未来见识里得到经验，一切都需要他重新思考面对。
“毕先生的意见很重要，朕会让天工院先做个调查，我们再多想想，多算算。国家大政不能一拍脑门就灵机一动，毕先生也不要一言不合就否定嘛。
我们查一查南直的具体情况，至少，朕知道苏州的粮食产量是提高了的。”
毕自严一脸苦笑。
“陛下，苏州提高的粮食产量只是朝廷知道的数字，实际的产量恐怕并没有提高多少。而百姓的肚子需要的是真实的一粒一粟，不是朝廷的数字。”
华琪芳的笔下留下一个墨团，他突然不知道该不该记录毕自严这句话。阁老就是阁老，什么话都可以说。
今日之后，他总算是知道国家大政怎么来的了，就在皇帝和阁老的闲聊中，无论是国债还是大城粮食的问题都让他大开眼界。
不过，华琪芳也偷偷抬眼，想知道朱慈炅听到毕自严这话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