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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青山磐石

    王业浩理了理身上的官袍,捧起茶杯,又放下。

    “可能是河南过来的。这两年,徐淮这边的造船、木器和咸鱼都挺赚钱的,需要的人也多,河南那边抛荒听说挺严重的,难免会有流民跑过来讨食。”

    王业浩是大明官场的异类,他是朝廷进士,但他家有个爵位,就是王守仁传下来的新建伯。这个爵位传到第三代王承勋时出了大问题,王承勋的后宅不宁,妻妾争宠,他的妾室沙氏不仅给他戴绿帽,还杀夫杀子,最后又自杀,没死了,还又生下个儿子。

    王承勋生前给长子王先进立了嗣子,就是王业浩的亲弟弟王业洵。礼法上来说,王业洵应该是新建伯的第一继承人,但王业洵认为自己不是王守仁的血脉,主动放弃了。

    这下好了,王业洵的两个叔叔,二叔王先达和堂叔王先通打上官司了。因为王承勋生前上书说过王先达不是他的亲儿子,是沙氏野男人的种,这个事出现了巨大争议。

    王先通倒的确是王守仁的血脉,他是王承勋庶弟王承恩的儿子。两兄弟从万历吵到天启,终于把王先达吵死了,然后王先达的儿子王业弘又继承遗志接着和王先通吵。

    朱慈炅继位这么多年,新建伯都还没有定论。王先达到底是不是王承勋的亲生子,这个问题因为技术原因,只有沙氏才清楚。

    朝廷一直有三个声音。新建伯应该王业洵继承,长房嗣子,礼法上挑不出毛病,嗣子也是子;应该由王业弘继承,他是玉碟上的合法继承人;应该由王先通继承,他是明确的王守仁血脉。

    这个官司也曾打到张太后跟前,张太后让顾肇迹来查,顾肇迹查个毛,都别袭了。张太后问黄立极,黄立极倾向于王业洵。

    张太后又问瑞王,瑞王说王业弘和王先通都可以,就是王业洵不行,因为他亲哥哥已经是朝廷重臣了。

    张太后又问张之极,张之极收了王先通的钱。问徐允桢,对面徐弘基的弟妹是王业弘的姑姑。

    张太后还曾召见王业浩,王业浩装聋作哑,全凭懿断,怎么他都接受。张太后要是能断,就不会问到他头上了。

    王业浩当日在太后面前回答问题,就跟今天回答刘鸿训问题一样,心知肚明,但就是装糊涂,你还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刘鸿训不是张太后,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那些在黄册之外的人,无非是流民、隐户、活不下去不敢上报的贫户。现在都在这场春汛中被冲了出来,一场天灾,撕开的不是水坝,是帝国人口管理的底裤。

    刘鸿训放下茶杯,单手支颚,声音低沉。

    “呵呵,流民是有移民策处理的,他们缺人得很啊。

    振槁卫的统计数据是白泽卫的人上报的,听说他们有个千户落水了,指挥中断。但中断了终要续上,白泽卫是可以直达御前的,这个事,瞒是瞒不住的,骗也不长久。

    淮安、徐州都是搞过皇民土地策的地方,这么大数量的隐户绝对不合理。峨云,有件事我不确定该不该做,想请你参详参详。”

    王业浩面不改色。

    “阁老请讲。”

    刘鸿训微微闭上眼睛。

    “我想要借此机会,重新清丈田亩。”

    王业浩心中一跳,不过,很快镇定。这个事其实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可能这也是刘鸿训愿意跟他讨论的原因。

    他也是从御史系统升官的,并不介意针对一些过份的官员。但同时,王业浩也任职过地方,深知地头蛇的厉害。

    对于皇权下乡和皇民土地策,王业浩心中其实是颇有微词的,因为王家也是大地主。

    利益受损是小事,王家还有爵位与国同休,但偏偏因为家族内斗的糟心事,王家没有加入皇勋集团。

    这导致王业浩的政治立场极其拧巴。他是大明的既得利益者,他能当上漕海总督这个显职,就是因为上任新建伯王承勋就是大明最后一任漕运总兵,而且,王承勋做了二十多年。

    所以,他骨子里其实是希望大明向好的,只要不损害王家的利益就行。他觉得重启新政是苛政,但又有点喜欢新政这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王业浩瞬间就领悟了刘鸿训的言外之意,有些沉默,良久才开口。

    “金权案已经让默承兄在士林的清誉几近于无了,这又何必呢?默承兄已经是阁老了,而且应该只做这一届吧?”

    刘鸿训笑了笑。

    “我在寓居蹇义旧宅时写过一首诗嘲讽他:至今人说蹇公智,未改青山两面痕。说实话,我是陛下一手提拔的,我很清楚自己今天的地位是怎么来的。

    有时候,我也会怀疑陛下的有些想法,但我终是相信的多。陛下的天姿卓异,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我坚信,陛下就是大明的中兴之主。

    辅佐这样的君王,是刘默承之幸运。所以,我希望后人提起我刘默承时,说的是磐石无转移,而非青山两面痕。”

    王业浩拱手。

    “阁老高义,峨云佩服。不过,就我的浅见,这个事就算要做,也不应该是现在做。阁老可以让王心渊出头的,这次春汛,他王心渊失职的地方可真不少。

    如果不是董允升年纪太大,我都想劝阁老换掉他。”

    刘鸿训明显听进去了,但又摇头。

    “使功不如使过,王心渊确实失职,但除了反应迟钝,也没有什么明显错处。这个事让地方官做,做不好的,做好了就做不长。老夫反而无所谓,我终是要回南京的。”

    王业浩点点头。

    “阁老说的也是道理,不过我还是建议阁老稍等些时日,等到南直学生放暑假,让他们来做,效果绝对比任何人都好。”

    刘鸿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让蒙学生来做,没有利益牵扯,只有纸和笔。他们画出来的田亩图,谁都不敢质疑。

    “这倒是个好主意。”刘鸿训终于笑了。

    王业浩和刘鸿训也没有呆太久,他来淮安其实也有事情做的。漕工这次也有损失,而且有闹事倾向,漕运份额少了不少,许多漕工本来生计就困难了。

    大河决堤,必然要影响运河,王业浩也要检查运河水情,他是需要主持修补疏浚的,好在人手不缺。

    转运副使悄悄设宴招待王业浩,酒后,王业浩透露了刘鸿训再清田的想法,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席间倒酒的转运经历方孔一,听到这个事后,目光就是一缩。

    方孔一何许人?礼部郎中方孔诏的堂弟,方孔一还有一个弟弟,叫方文,方文的岳父,叫左光斗,方文的舅哥就是朝廷通缉犯,左公子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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