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卫丙字库房严格说来不算小,但在大明的仓储体系里还远远排不上号。北京太仓,通州仓都是百万石计数的,除此之外,水次仓的规模也不小。
自万历以后,大明的中央仓储权力不断下放,朱慈炅渐渐掌权后,自然不会放过这方面的集权。货币仓储就被四大银行全部收拢,地方再无铸币权、储备权。
粮食仓储,朱慈炅也直接插手,南京的军仓就不受户部控制,朱慈炅敢下令直接调拨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就因为他直接控制的粮食仓储超过了四百万石。
哪怕天下人挨饿,也必须保证他的新六卫不挨饿。
万历爱钱,重启爱面。当然,这面不只是米面,还有脸面,朱慈炅不是用太监来搞的,而是直接用军队来搞,臭名声根本不显。反正挨骂的是跋扈的将军,没人骂他。
天下不乱,朱慈炅的军队还是规矩的,天下乱了,朱慈炅的军队也有手段。朱慈炅设计的战备计划,就是要保证新六卫随时可以出动,这是他军权的一部分,绝对不受人掣肘。
在朱慈炅的潜意识里,哪怕黄立极曾经为他调动过巨量补给,他对文官集团也是不信任的,反正他这个皇帝是隐隐有些军阀做派的。
不过,朱慈炅始终是皇帝,就算是他信任的军队也是需要人来管理的。当一个国家贪腐成风,就不可能说只有文官贪,武将不贪。
当然,因为大明武将的历史地位不高,他们只能说整体上比文官强一点,毕竟朱慈炅的军队军纪还没垮。
在上海大港仓没有兴起之前,运河沿线还有几个大仓,其中淮安仓和徐州仓鼎盛时都是超过百万石粮食的。如今,规模还在,但储备量大幅减少了。
徐淮受灾,淮安仓的粮食的确是已经运到天津了,但徐州仓还有三十万石,只不过这是漕粮,
知州韩云下令截留赈灾。
但这个事吧,徐州的自主赈灾他就不正常。因为这三十万石漕粮被紧急搬进了徐州的预备仓、常平仓,根本没有给灾民放饭,样子都没有做。
随着刘鸿训的命令下达,大量中枢官员和獬豸卫进入徐州。徐州仓大使姚禹命,看着空荡荡的徐州仓,手脚冰凉,心如死灰。
徐州城里有积水,但整体没有被洪涝损毁,城里人气不旺,行人稀疏,但多少还有烟火气。
韩知州并没有放灾民进城,甚至以防疫要求,把灾民远远的赶走。城外的两个施粥棚,是徐州士绅设的,不管小皇帝虐他们千百遍,始终还是有人有良知的。
姚禹命离开了春汛时一直守护的徐州仓,想要回城看看妻儿,反正已经不需要晒粮了。
粥棚附近,是几千徐州百姓,哪怕还没到施粥时间。他们脸上的表情和姚禹命几乎没差别,不同的是,姚大人走得动,他们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动了,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姚禹命甚至看到几个孩子,嘴里嚼着路边的杂草,浑浊的目光里,对他这个绿袍官老爷充满期待。有几个白发老者,一动不动,哪怕脸上有苍蝇飞舞。
姚禹命一点也不同情他们,因为没有人同情他。
他清醒的知道,獬豸卫一到,他就是案板上的肉,注定的牺牲品。
妻儿对他回家充满惊喜,一双儿女都扑进他怀里,妻子何氏也温柔的看了看,然后悄悄给他沏茶。
“今天可是大太阳,你们不晒粮吗?顶着太阳回来,渴了吧。”
姚禹命在小儿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带你姐姐去奶奶那。”
然后起身看着何氏,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大丫头今天不上学吗?”
何氏发现了姚禹命脸上的不对劲,但她奉上茶碗,还是回答了。
“她们学校停课了,还要组织学生帮忙筹算,可能要离开十天,大丫数学好,入选了,叫回家准备。她十天能挣十个大通宝呢,还叫我给她做条新裙子,十个哪够,就想赚我的钱。”
姚禹命坐在饭桌边,挤出笑容。
“挺好,挺好。”
沉默喝茶,何氏也坐到了他身边,克制着担忧。
“发生什么事了?”
姚禹命咬了咬牙,转头看着何氏。
“你弟弟是锦衣卫吧?”
何氏心中一跳,但脸上依然是笑容。
“不是锦衣卫,是什么白泽卫。这名字一听就不吉利,感觉都差不多。你找他什么事?溃堤后他就没了身影,听说是他们千户死了。”
姚禹命叹了口气。
“广运仓出事了,知州搬空了漕粮。”
何氏心中却松了口气。
“外面都是灾民需要赈济,韩知州有权力截留吧,这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姚禹命将热茶当酒,几乎饮干,然后将嘴唇上的茶叶一口吐掉。
“我也希望跟我没关,但我低估了他的无耻。漕粮不是用来赈济的,是用来平仓的,最关键的是他只是召见了我,只给了我口头命令,没有任何文书,而且永远不可能补给我了。”
何氏大惊。
“你要找庆升告御状?”
姚禹命摇头。
“没有用,庆升就是一个小卒,他能干什么?况且,这个事不是韩知州的主意,是整个徐州官场的主意。
我如果认命,他们乐于给獬豸卫送点功劳。我如果敢反抗,你们母子连发配吕宋的资格都没有,出不了徐州。”
何氏瞬间瘫软,爬在陈旧的饭桌上。
“那怎么办?”
姚禹命苦笑。
“我只能认命,一个人把事情扛了。但我会把证据留给庆升,他们如果不想撕破脸,会给你们母子留条活路的。”
何氏泪水瞬间涌出,嘴里只是呢喃。“不,不。”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姚禹命有些惊讶,示意妻子回屋,前去开门。
门口站了三个人,一个翩翩公子,白衣胜雪,折扇如蝶;一个虬髯道士,道袍上满是补丁,但很干净;一个褴褛乞丐,却手臂粗壮,满脸横肉。
“你们是什么人?找谁?”
道士挥动拂尘。
“白莲教,找你,姚大人。”
姚禹命扶着门框的手没有动,他只是听着身后饭桌边妻子屏住的呼吸。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开得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