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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嫁 不经语txt
时间:2017-06-13 19:04:47    来源:本站    浏览次数:    婚嫁首页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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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初春。 陆程禹才在住院部值了一宿的班。昨晚还算太平,只是有一位危重患者在睡眠中出现了呼吸心跳骤停的现象,当即采取抢救措施为使其心脏复苏,之后病情稳定,也算是有惊无险。待到陆程禹一切交接完毕之后,竟然能够准点下班,这种情况十分少见,以至于他觉得今天过得太顺了点,总想着还会发生点什么。 窗外天色阴霾,雨声阵阵。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洞开着,清冽的空气扑面而至。 窗旁立着一人。 陆程禹伸手抹了把脸,走过去问道:“这么早?” 涂苒身上的黑色薄尼大衣看起来大了点,她似乎想把整个人都缩进去,她一手拢着衣领,另一只手里拽着把黑紫色的折叠伞,伞尖沥沥的滴着水。 她的脸色很差,虽说细致的上过妆。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说:“啊,有点事,想和你说说。” 他低下头,挺认真地看着她,她却迟迟不开口。 身后仓促的脚步声突然此起彼伏的响起,这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陆程禹回头瞧了瞧,重症病房里又有人在急救,他决定下一秒如果这姑娘再不开口的话,他便转回去看看,顺便摆脱某种隐约的无法言明的不祥预感。 涂苒显然被不远处病人家属不住呜咽给吓了一跳,她定定,才说:“不算好消息,你得有点思想准备。” “说吧。”陆程禹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涂苒从荷包里抽出化验单递给他:“我怀孕了”。 ********* 那天,陆程禹一去就注意到坐在周小旁的女孩,并非她看起来如何漂亮苗条又衣着时髦,只是他在多年前就已认识她,他甚至还记得她哭泣的模样,那时,她似乎常常莫名奇妙的哭泣,使他气馁又尴尬。 他注意到她涂着鲜亮指甲油的手指,指间夹着香烟。他寻思着要不要上前相认,再说些多年未见的没什么要紧的无聊话,所谓叙旧。谁知涂苒先他一步,隔着寥寥的淡青色烟雾冲他扯了扯嘴角,世故客套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于是他也只略为点点头。 之后的事情全源于一句玩笑。朋友之中总有喜欢卖弄的好事者,因为涂苒的姓氏少见,众人闲扯起来,周小全便说:“关于涂姓的来历普遍存在两种观点。一说是在古代有条河叫涂水,涂氏家族的祖先傍水而居,因而以水为姓。还有种说法是系出涂山氏,是上古时期一个诸侯的名称,《史记》里有写,禹便曾娶涂山氏之女为妻……”其他人会意,听完便嘿嘿笑了起来,陆程禹觉得这伙人忒无聊了,除了工作就没事干满脑子男欢女爱的,什么人都能给扯上关系。玩笑过后,众人有意撮合,此后晚归护送涂苒回家的任务自然落在了陆程禹身上。 于是这两人开始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陆程禹有什么比较热闹的活动,需要有个女伴撑撑场面免去作电灯泡的尴尬时便招呼上涂苒。涂苒若有什么一个人办不了的或体力活的事,也叫上陆程禹,只是这种情况不多,她找他,多半是为了工作上的事。那时候,涂苒已经做了四年的小医药代表,而陆程禹临床医学博士再读,年前考上了主治医师,正努力寻找出国镀金的门。 陆程禹虽说年轻资历浅,这履历表上的内容也还算充实,学术论文发表若干篇,什么优秀研究生干部称号若干又若干,参编教学用书一部,又曾某领域权威老教授的得意门生,因此这人脉也还是有的。涂苒通过他认得了一些人,偶尔捞个几小票,只是每每想迈开大步向前走时,陆程禹便会有意无意从中阻拦:“赚一点就行了,胃口别太大,这药的利润这么高,你让别人怎么活”,或者干脆说:“改行吧,女孩儿做这行不适合。” 涂苒立刻说:“是啊,我正打算辞职的。” 陆程禹知她存心敷衍,便问她:“你说说吧,到底想怎么着,有什么打算。” 涂苒弯起嘴角笑:“没怎么着,就是赚钱,就想着钱,那行赚钱来得快就做哪行”,她想了想,“除了不能。” 陆程禹点头:“你还挺有原则”,他又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涂苒侧着脑袋问他:“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陆程禹觉得这个问题一旦开了头必定会扯出好远,女孩儿从离开校园到走入社会这个阶段总会有些或多或少的变化,只是涂苒的情况已经特殊到的程度,况且他也不想说“我觉得你以前单蠢老实,而现在世故”,因为这些词听起来没一个像是优点。于是他抬腕看表:“我得走了,回院里开会去。” 接触过一段日子以后,陆程禹和涂苒的关系始终不曾更进一步,停留在奇怪的阶段,而陆程禹也懒得多想,他以为完全可以将涂苒划入普通朋友一类。 正好科室主任有意将自己的侄女介绍给他。陆程禹和那女孩见了几面,感觉还行,女孩儿是重点中学的老师,看起来也斯文秀气有礼貌。陆程禹想着自己工作这么忙,找个这样的也不错,于是就有了定下来长期发展的意思。至于涂苒那方,陆程禹觉得在不太麻烦的时候找机会暗示一下即可。 某天,陆程禹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收到两条短信。 一条是主任侄女发来的,不过是“为了感谢你上一次的邀请想在明晚回请你吃个饭”。 另一条来自涂苒:“普外的老徐你认识吗?此人很难搞,即色又贪,桑拿按摩次次不落,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就是不给开处方,明晚你能不能陪我去会会,要不然那些钱都打水漂了,帮帮忙……” 陆程禹当时正在值班室里打盹,迷迷糊糊中给回了几个字:“去不了,明晚要陪女友吃饭。” 第二天上班,陆程禹发现主任脸色不善,尤其针对自己。 瞅了个机会,主任将他叫到一旁问:“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又这样?”随即噼里啪啦明喻暗喻的讥讽一番,最后义正言辞的指出:“小陆啊,你这要是搁以前绝对是作风问题,当然现在也是,何况你还是优秀,你这么下去会走歪犯错误,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陆程禹翻出手机瞅了一眼,原是昨晚发错了短信,也没什么兴致解释,只是挺满脸诚恳地点头:“您得对,谢谢指教,改正。” 因为这事儿,身边的广大群众们都知道陆程禹有个女朋友了,而且这姓陆的年轻人私生活似乎有些复杂,一时间使得想做媒牵线的人数锐减。于是,陆程禹仍然有时间和涂苒不紧不慢可有可无的耗着,他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承认她对自己有那么些吸引力,比如说他觉得她长的挺耐看,身材也算窈窕挺拔,可是她的个性欠缺稳重,行事目的性强且急功近利,不够矜持不算单纯,工作更不是稳定的那种并且容易招人话柄……总之,若期望有思想成熟的男人和她发展长期稳固的两性关系,她的力还甚为薄弱。 陆程禹一直这么认为着,直到有天他真的了严重的错误。 直到有天,涂苒将一张化验单递到他眼前。 尽管心里早有了不祥的预知,但是当他看清写着“阳性”二字时,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化验单上潦草的写着“6周”字样,诊断日期却是一个多星期以前,这么算起来现在快有两个月了。陆程禹想了想,的确是那几天发生的事儿。对于日期,他记得还算清楚,因为那晚的涂苒,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陆程禹是在饭店门口偶然碰见她的,当时他正从朋友的婚礼上出来,想去外面吸根烟透透气。 他站在边点了烟,就看见涂苒和几个人一块儿走出饭店。大门口灯火通明,那些人里面就她一个女的,长得又不错还很年轻,所以甚为显眼。 想是喝了点酒,有个中年男人借着酒意将胳膊搭在她的肩上,脑袋几乎贴在了她的脸上,她往旁边让了让,却避不开,反而被那男人强拉进了怀里。一同出来的人里,或者习以为常视而不见,或者的着说笑。男人的胳膊慢慢滑向她的腰间,他将手停留在某处,似乎重重的捏了一把。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很快,陆程禹听见了非常清脆的一击,等他这个看客回过神来时,涂苒正直挺挺站在那儿,右手还举在半空。那男的看来真是喝多了点,整个人竟然被一巴掌打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旁人回过神来,赶紧去扶,被打的男人嘴里不干不净的大骂:“丫的装叉啊,挺清高的是吧,还不是出来卖的,你不卖你能赚钱吗?谁知道你卖了到少次了,我摸你一下是看得起你,你丫就是欠操……” 涂苒一言不发,抬起脚就冲那人身上踹过去,脸上透着股的狠劲儿。 陆程禹看得有些乐了,他觉得涂苒的动作挺帅气,她穿着长裙,一手拎着裙摆,另一只胳膊的臂弯里吊着只小包,整个人显得摇曳生姿又弩拔弓张。陆程禹注意到,她踢人时次次都往三寸来长细鞋跟上运用力道。旁人不及,那人刚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她一脚踹下去,如此竟然反复了数次。 同行的人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唬住了,七手八脚的才把两人扯开。中年男喊:“打110打110,我要报警。” 涂苒笑道:“报警,赶紧啊,你说我出来卖,还不给钱呢,也忒没品了。我要到你们医院到你们家要钱去。” 周围早就聚了些围观者,同行的人觉着这么闹下去影响挺不好,劝那男的上车,那男的也心生怯意,只是觉得窝囊之极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便又骂了起来。涂苒听了冲上去又要踹他,陆程禹见状心说还踹上瘾了吧,于是赶紧过来把她拉走,说:“你想把人踢么?那么尖的鞋跟,你也报仇了,走吧走吧。” 主角们都走了,风波平息,周围的人一哄而散。 涂苒坐到门口的台阶上,脱了鞋子揉脚,顺便陆程禹:“你瞧热闹瞧够了,看我被人也不来帮忙,冷血的围观者。” 陆程禹笑道:“明明是你占尽上风让人毫无之力。” 涂苒哼了一声:“装模作样,我可早瞧见你了。” 陆程禹说:“哦,我当时觉得你还挺享受的。” 涂苒瞪了他一眼:“我看你们医疗队伍里仁医不多,人渣倒是一波接一波的。” 陆程禹说:“你们这样的人就是加重医疗系统**的催化剂,用不着推卸责任,养出这样的人渣你们功不可没。早说过你一个女孩就别做这行了,还是太年轻不知深浅。” 涂苒看着他:“看来你对我们的工作很大嘛,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这样不好知道吗?我就相信你们的队伍里还是多,以前工作的时候还是接触过的,”接着嘟哝着骂了一句,“花的钱又打水漂了。” 陆程禹在她身旁坐下:“真的,别做这行了。” 涂苒摇头:“你知道什么,”再不多言。 陆程禹见她这样,讥诮道:“你们这些小女孩儿赚钱就是为了乱花钱,胃口养大了又想拼命,累不累?不如你给我说说,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就你,”涂苒笑了,伸手戳戳他的肩膀:“你买不起,小医生――” 陆程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可不一定。”他说话时的表情看起来挺奇怪,有些狡猾又多了点暧昧,涂苒觉着有趣,便想要逗逗他,她凑过去,缓缓的往他的嘴边吹了一口气。她那时脸色嫣红,目光带水,呼吸里充盈着淡淡酒精味道和女人身上才有的香味。 陆程禹忽然觉得,这段日子以来的存在于他俩之间的平淡无奇若即若离的氛围在那一刻忽然就变味儿了,一晃,低头吻了下去。 过后,涂苒听见他附在自己耳旁说:“去我那儿吧,嗯?” 说不清楚怎么就发生了,像是一种原始的令人难以启齿的强烈,这种时候,男人的脑壳里奔腾的不是脑浆而是其它,致使他们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 静谧的房间,他们像热恋中的情人一样深深接吻,相互剥落着隔开火热肢体的衣物。男人的心和脑被女性柔媚香甜的气息一层一层裹覆,愈加亢奋和混沌。触及的,手下揉搓的,皆是嫩软滑腻,女性突兀有致的身躯像是诱人征服的巅峰,致使他的身心里,只剩下勇往直前的冲撞。 陆程禹,就是这样被涂苒散发的女性魅力牵引着,着,直至完事之前,他觉得一切都很美好。 “我今晚可是喝得有点醉了,”涂苒欠身用胳膊支着头对他说,“是不是男人都喜欢占便宜呢?” 他愣了一下,反问:“女人呢,是不是不介意被有好感的男人占便宜?” 涂苒没有回答,她笑呵呵的起身,下床穿好衣服,说:“你家够乱的啊,你的床单多久没洗了?还有啊,你记得帮我多介绍点客户,不怎么爱占便宜的那种。” 陆程禹说:“男的?那恐怕很难,”他又补充道,“占便宜这码事,是男人的劣根性,不太像一般的缺点错误那样容易克服的。” 涂苒点点头,问他:“那么你认为女人的劣根性是什么?” 他想了想:“过于依赖感情。亲人之间的,朋友之间的,特别是异性给予和的,哪怕长度只有一个晚上的感情,还有其它一些的让男人不能依赖的情愫。” 说话间,涂苒已经整理好头发着装,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再见,”她说。 再见,很久未见。 涂苒见陆程禹盯着化验单沉默不语,揶揄道:“记起来了么?十二月底的事,除了你没有别人,”她径自轻笑,“相信我。” 她言语轻松,带着点夸张的随意以及不太自然的恳切,仿佛正给人推销药品:相信我,这种药效果好副作用特别小,在别的三甲医院用过口碑好得不行,试一试就知道了…… 如果只有这么简单,便好了。 陆程禹看向窗外,很想找个地方吸根烟。被人轻易的滋味有点不太好受,虽然他早已过太多痛和,此时此刻,却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感到不知所措。 他觉得,无论自己说出什么话来,最终的意思都会是:我和你,从没想过要搞大你的肚子,尽管点儿有些背闹出了人命,也没想过要和你结婚。难道说一个人觉得这棵树上的苹果好吃就得把整棵树移回自家的院子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差劲,也许男人都挺差劲,都他妈有做罪犯的潜质。 涂苒盯着他的眼睛,似乎不能容许他有半点的含糊:“你说怎么办呢?” 他耍了点狡猾,反问:“你想怎么办?” 涂苒笑了笑,心里了然,再这么试探下去挺没意思,于是打算豁将出去,好歹都要一局。 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并非那么底气不足:“我的想法是这样,我已经26了,不算太老也不是小女孩,我在家想了一个礼拜,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我想要这个孩子,”她重复道,“如果有机会,我很想要这个孩子。” 这话大喇喇的钻进陆程禹的耳里,绝对是掷地有声。他尚未回神,又听她说:“但是我不希望他连准生证都没有……这样吧,你考虑考虑,可以晚点儿再给我答复,行还是不行,最好给我个答复。” 陆程禹只好说:“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结婚,再添个孩子,对我们现在的情况来说复杂了些。” 涂苒冲他笑了笑,伸手按亮电梯开关,继而想起什么,走过来塞了张纸片到他手里,说:“这是你孩子的第一张照片。” 陆程禹捏着照片,转身快步走回重症监护病房,门口围了一堆人,乱哄哄的病人家属,脚步匆匆的医护人员,他拉住一位刚参与过急救工作的同事问:“哪一床的?什么情况?” 同事摇了摇头:“走了,突发性呼吸心跳骤停。老张啊,就是你昨晚救回来的那位……”说完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推来小车,整齐的叠放着洁白的床单被套。 他隐隐叹了口气,这才低头看向手里的黑白B超照片。那里有团阴影,大小形状犹如一颗豆瓣。在靠近“豆瓣”左上边缘的地方,是一个细小却极其醒目的白色亮点,仿佛正充满活力的闪烁跳动。 那是一颗心脏,他想。 命运被别人掐在手里的滋味很不好受,等待答复的那几天,涂苒又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她已经有了早孕反应,从畏寒嗜睡,到渐渐闻不得丁点油味,最后连常用的洗发水味都能引发她阵阵干呕。 她觉着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和家里人说出差几天,便了几件衣服搬去周小全那儿住下。周小全自个儿住外面,两室一厅,说是父母给赞助的嫁妆。涂苒向公司请了病假,便整日窝在周小全书房里的沙发床上。 涂苒过来的这段日子,周小全很痛苦。一是因为涂苒闭口不提这孽种的父亲是谁,使得她的好奇心到几乎爆炸的地步。再则,她无法的享受美食,因为涂苒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可以隔着两扇门闻到油星子味,胡椒味,酱油味,继而不止。 周小全陪她喝了两天清粥,粥里什么也不能放,只撒了点梅花盐。到了晚上她的肚子便饿得咕咕直叫,忙不迭的要去楼下吃大排档。 涂苒在后面有气无力地嚷嚷:“进门之前先把牙缝里的剔干净,丁点都不能带回来。” 周小全扭头笑她:“我们家对门那女的也有了,可没见人都像你这么娇气,人也是弱质女流千金之躯,挺着个大肚子还大包小包的买菜来着。” 涂苒问:“对门几时住人了?不是一直空着吗?” 周小全说:“才搬来的小两口,那男的长得还挺不错,就是忙,总让这女的买菜。你们家孩子他爸以后不会也这样吧?” 涂苒知道她这是想套话,懒得理,转身回书房去了。 周小全在冷风嗖嗖的街头吃饱喝足,最后要了茶水漱了口,这才打道回府。 走到住处楼下,她兜里的手机唏唏嗦嗦的闹腾起来。里头传来阴惨惨的女声:大哥,你别走,让俺劫个色…… 她仔细一听,辨识出是涂苒的声音,她还是头一次在这位党的手机里听到这种铃声,一时差点笑岔了气。 周小全按下电话“喂”了一声,继而听见那男人说:“涂苒,是我。” 周小全说:“我周小全,我错拿了涂苒的电话,你什么事儿?我等会让她给你打过去。哎,我发现你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还蛮……蛮男人的嘛!” 男人没理她,径直问:“涂苒在哪儿?” 周小全仰头看了看阳台,昏暗中一个人影,手里捏着淡淡橘红色的星光,于是说:“她在我家阳台上抽烟。” 男人“嗯”了一声,音调里似有些不太相信的味道,他说:“她不能抽烟。” “哦,”周小全嘴里应着,脑袋里忽而灵光闪现,越想越是那么回事,越想越激动,她抓着手机大声说:“陆程禹,原来是你做的坏事,看不出你还是一。你这地下工作搞的,暗度陈仓瞒天过海,我还当你是个人物,以为你挺正经,没成想也是吃了不管嘴一抹就想溜的。我那天就不该把苒苒带去,不该撮合你俩,你这样是陷我于不义你知道吗?我真想抽你丫的……” 陆程禹挺有耐心,等她骂完了,才波澜不兴的说:“五分钟后我再打过来。” 周小全一气儿跑上楼,跑得胃都有点痛了,却见涂苒已经钻进被褥里歪着了。周小全把手机扔过去:“刚才奸夫给你打电话了。” 涂苒躺在那儿没动,眼睛都没睁一下,周小全使劲摇她:“陆程禹才给你打电话了,他说一会儿再打过来。” 涂苒这回反映挺大,她伸手迅速从床底下抽出垃圾桶,开始趴在那儿干呕,因为没吃什么东西所以无物可吐。 周小全赶紧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涂苒耸耸鼻子一把推开:“这水有味儿。” 周小全崩溃:“从现在起水和奸夫都进了致呕是吧?” “不是我的问题,”涂苒指指自己的肚子,“是他很不喜欢。” 陆程禹果然守时,打了电话过来和涂苒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下,大意是他去年就向院里申请了出国的名额,最近签证已经下来了,三月中就得走人,为期一年。因为时间紧迫如果她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先把证领了,办酒席的事以后再说。他后来又提到房子,他现住在学校的博士楼里,太小了不方便,又说他母亲过世前留下个一室一厅的旧房,不在正规的小区里周围不好,有了孩子也会嫌小,他打算等正式工作了把旧房卖了,至少够付另一套大点的新房首期了剩下的再每月还贷,所以这一年多就只好委屈涂苒住她以前的家里了,怀孕生子父母也能帮忙照顾一下。再就是让她戒烟。 陆程禹之后说的话,涂苒全然没放在心里,她的情绪还停留在可以保住孩子的喜悦和激动之中。她一时想:宝宝,我这做妈的算是对得起你了。一时又觉得难以置信:陆程禹挺干脆的,这事儿也太神速了。 谈话末了,她觉得应该表示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于是对肇事者说:“谢谢你,没有让我自己的孩子。”她那时不济心情怪异又有气无力,因而说话时的语气呈现出的状态,一旁的周小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好奇电话那端的陆程禹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其实周小全对这两人之间的事一直感到奇怪,平时见面也不觉得有多热乎,怎么就整出个孩子,现在还闹着非结婚不可。这年头未婚女一打男朋友做一两次的人流还真算不得什么,社会发展这么快,当然浮躁,谁又能没个过去呢?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周小全思来想去觉得这事也算因自己而起,该提点还是得提点,是以对涂苒语重心长:“千万千万别为了结婚而结婚。” “当然不是,”涂苒说,“我是为了生孩子才结婚的。”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呢?” “因为要结婚了呀。” 周小全压着脾气:“你究竟是为什么要生孩子和结婚呢?” 涂苒认真看着她:“为了社会的稳定,为了人类的繁衍,我只能做这么一点小小的贡献,但是我自豪。” 周小全摇头:“我替你总结一下,结婚是为了生孩子,生孩子是为了结婚,结婚和生孩子是为了避免走和绝大多数人不一样的道对吧?” 涂苒想了半天:“哎呀呀讲得还挺,不过我相信你也是绝大多数人之一,”她又冲好友眨了眨眼睛,“而且我相信,奸夫会非常认同你的结论。” 周小全听了,越想越觉得这两人态度都不够严肃端正,兹事体大非同小可,怎么说都关系到党的终身幸福,因此就想找陆程禹问个清楚。可是却屡次碰壁,准新郎根本没空搭理她。 这会儿陆程禹正忙的晕头转向,院里给他排班到临走的前一天,期间遇到管床的病人情况不容乐观还得加班。顶头的主任医师是个挺随和的中年人,许是怕他年轻气躁,就对他玩笑说:“趁着要走了,得让你在临床多多锻炼,不然一年后回来手也生了,怎么做主?再说这也是何老的意思。” 这位何老是省内心血管领域的泰山北斗级人物,近八十的高龄,陆程禹有幸拜他门下成其关门。由于这位早已名声在外,年纪也大了,便不像其他博导那样忙着申请项目资金或者埋头搞学术,反而在专诊特需门诊转悠得多,又或者每星期一次去病区,负责解决些疑难杂症。 他每次,身后定是跟着白鸦鸦的一片,从主任医师到小再到病人及家属无不屏息静气,床上是叠成豆腐块一样的被褥,旁边的矮几上全无杂物。实习医生们穿着的白大褂,领子和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好,神色紧张,最怕这位老先生突如其来的发问,并非他的问题多么刁钻,而是从不会放过回答中一丝一毫的不确定,必会被打破砂锅追问到底。 这样严格而务实的指导方式,陆程禹从中得益不少,也不似其他学生忙着给导师干杂活,为了申请个好点的课题东奔西走甚少有临床学习的时间。陆程禹曾不止一次的听他说:“做医生的不去临床,成天在实验室呆着,那不成实验员了。混个博士出来,就是个主治医师,就是个副主任医师,结果呢,手生得一塌糊涂,连个阑尾也切不对,还怎么给人看病,都拿病人当白老鼠么。这哪里是医务人员,分明是赵国的赵括了,你知道赵括吗?”他每每说完都会这么问一句,有趣的是,竟然真有学生不了解这么个历史人物,因而跑回家去把中学课本找出来查阅,这才弄明白“纸上谈兵”的渊源所在。 想当年,陆程禹就是这么过来的。 想当年,学业繁重之余难免春情勃发,他却总能的找出生活里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在热恋期也不曾耽误过正事。那会儿也实在是年轻,只知道一股脑儿的往前冲,可以放弃的东西总是轻而易举的放弃,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婚姻,只是极少。婚姻,应该是一段认真爱恋后,完美而又严肃的结果,太过遥远。然而何谓认真,何谓完美,他一时之间觉得这些问题颇为高深。 谁想如今,却这样稀里糊涂的入了城。 离境日期在即,陆程禹将最后几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期间抽时间陪涂苒做过一次检查。超声检查的屏幕里,那枚小豆子似乎又长大了些,旁边多了两个亮点,一上一下的,像是一双小手在不住挥舞。涂苒看着高兴,趁着陆程禹还有一天休假便拉他去见家长。 两人下了出租车,走到花园小区的大门口,陆程禹正打算往里走,谁知涂苒带着他转了个弯,穿入旁边的一条小巷。 眼前出现的是两幢外墙灰败的五层高楼房。周围,数幢老私房和筒子楼比邻而接。 灯光,人语,炊烟,使小巷里的世界在黄昏的暮霭中展现出一苍老颓败的俗世气息。 陆程禹心下诧异,问道:“你们家搬了?” 涂苒“嗯”了一声,掏出钥匙去开楼下油漆斑驳的铁门,钥匙在匙孔里转了几圈,门竟是打不开。涂苒抓着门上的栏杆使劲儿摇晃,铁门喀拉喀拉直响,陆程禹觉得她快把门给掰下来了,于是说:“让我来。” 涂苒没理会,继续摇门,“好了,”她话音未落,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早和他们说换个好点儿的防盗门,都不愿交钱……早搬了,我上大学的时候。” 不等陆程禹说话,涂苒又问:“怎么,以为我还住以前的地方?你送我回家没有十次也有个七八次了,都没见我往这条巷子里走?我知道了,是不是等我一下车就赶紧着叫人调头呀?” 陆程禹老实承认:“我的确没注意。” 涂苒轻笑:“臭男人,薄情寡义。” 上到三楼,她正想拿钥匙开门,门却被人从里面“忽”的一下拉开,王伟荔站在当口,叉着腰嚷嚷:“回来得正好,快进来帮忙擦地,脏了,把门窗开着通风。” 涂苒问她:“妈,怎么了?” 王伟荔嫌恶道:“还不是老太太做的好事。”她气呼呼的把门使劲顶在墙上,这才瞄见站在涂苒身后的男人,不由一愣,神色缓和了些,她扯了扯涂苒的胳膊,问道:“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你带人回来怎么也不事先打声招呼,”说罢,尴尬的冲陆程禹笑了笑。 陆程禹心知来得不是时候,便说:“阿姨您好,我送涂苒回来,您先忙,我下次再来看您。”说完将手里的水果篮营养品递给涂苒。 王伟荔连忙点头:“小陆是吧,我记得你,那还是涂苒要考大学那会儿。你看真不巧,家里现在乱着,改天一定要来坐啊……” 涂苒早瞧见老太太正坐在另一间屋里抹眼泪呢,赶紧把陆程禹送到楼梯口,转身就进了屋。 里屋,老太太平时用的痰盂翻倒在地,地板上一摊水渍。老人家九十高寿,家里厕所用的的蹲坑不方便,就给她在睡房里搁了个痰盂,想是老人家午睡起来解手,一不小心打翻了痰盂。 王伟荔见客人也走了,又忍不住开始嘀咕:“活这么久做什么,就晓得惹麻烦,做些龌龊事……” 涂苒立即打断她:“妈,少说两句吧,老小老小,老人家不就和小孩一样吗?这有什么呢,擦干净不就完了吗?”说着她拧了拖把去擦地,一边又对老太太笑道:“外婆,没事儿,等会儿我陪您玩上大人,打一晚上好吧。” 王伟荔说:“那和小孩的怎么一样呢,多脏啊,臭的要。你信不信,过几天那房里还是那个味儿。” 老太太哭红了眼睛,连声呜咽:“不中用了,不中用了,我怎么还不,活这么久有什么用……” 王伟荔:“活着,活着呗?坏事做多了,爷让你活着呢。对,就是让你呢,你看你那么多孩子,谁管你,谁来看过你,最后还是在我这儿歪着……生养那么多有屁用,都是白养的。” 老太太气得发抖,颤巍巍的站起来,开始衣服,哽咽道:“我走我走,我这老不的……了还好些……” “妈,”涂苒叫了一声,把王伟荔推去厨房:“做饭吧做饭吧,别把老人家气中风了,” 王伟荔哼道:“她中风?她的身体比我还好,你别不信,我肯定在她前头。” 涂苒叹了口气,随手把厨房门带上,又跑回去把老太太手里的包裹拿下来:“外婆,您可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呀。您家闺女她就这脾气,子嘴豆腐心,过会儿就好了,您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您是老寿星老神仙,可别往心里去。” 老太太也心知离了这地再无处可落脚,便倚了床沿坐下,止不住地抹泪。 涂苒也觉得不得劲儿,一天的好心情顿时化作乌有,早上孕检时的兴奋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见,养孩子还真是没多大意思的,生了,养了,几十年光阴熬过去了,到头来还是落下一堆埋怨。母亲是藏不住话的人,嘴上埋怨外婆,而自己呢,是在心里悄悄的埋怨着王伟荔,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也许她还更一些,只是为了和平的。 这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都是这样凑合着过来的。 王伟荔小时候家里孩子多,她是老幺。孩子多了自然也不会被当作宝,四岁开始踮着凳子上炉灶煮饭,呛着烫着的次数远远多于吃肉喝汤的机会,五六岁开始洗床单,还有哥哥姐姐的衣物,因为他们要工作要学习,而她是家里唯一的剩余劳力。 孩子多了,经常会被遗忘,大冬天去挑水,一不小心掉进河里,冻得半才被人捞起来,待得送回家后大人才想起还有个她。 后来长大了,父母终于清闲下来有时间了,便想把这个老幺拴在跟前,读书当兵不让她去,她周围几个要好的朋友最后转业了要么做医生,要么当老师,只有她进了附近的工厂,四十出头的时候就被下了岗。还好老公能干,赚了些钱,可谁又知道,这才刚过上几年好日子,枕边人便撒手人寰。 王伟荔这一生并非大起大落,却也郁郁不得志已久。她把这些往事当歌一样唱给女儿听,完后还不忘点评:“你现在的生活,可比我那时强多了,知足吧。”然而她却不明白,在涂苒的心里,也有自己的疙疙瘩瘩。 涂苒四岁那年,家里多了个弟弟,因为违反了计划生育,父亲被,生活从此翻天覆地。父亲后来开始学做生意,断断续续赚了些钱,又断断续续的赔掉,直到她快上大学那几年,情况才真正好起来。 她一直总记得当初中考填自愿,王伟荔做主让她去读师范,可是她那年考了全市第二名,外国语学校在向她招手。王伟荔说:“家里就这条件,你把钱都花了,弟弟以后怎么办?再说,女孩子当老师挺好的,工作稳定,说出去也好听,我以前多想当老师啊。” 于是涂苒去读中专,住校,不常回家。 班上有成绩好的学生开始想考大学,她也受了鼓舞,不甘心毕业后呆在一所小学校里。她拼命读书,准备迎战高考。都这样了,回去还不敢说,那时候父亲摸着了做生意的门道,家里买了车搬进大房子,她才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打算说给父亲听,终于获得恩准。 可是她的数理化落下太多,所学的内容和普通高中相比难度系数不知底了几个档次,光靠自己看书效率很低。涂爸爸因为欣赏自家女儿的努力和执著,就从新华书店门口拎了个大学生回家帮女儿补课。 那时候大学生做家教是很流行这样找工作的,推辆旧自行车在大书店门口守着,怀里揣着成绩单学生证获证书等等,自行车扶手上架着个用硬纸盒裁剪的牌子,“某某大学,补习高中数理化”。 陆程禹正当十**岁的光景,生得也算唇红齿白,扔在人堆里像棵刚发了新叶的小白杨一般扎眼。 当然涂爸爸没那么肤浅,他首先注意到男孩身旁破旧不堪的自行车,接着是他的衣着,干净朴实。啧,四周人来人往的,人手里还拽着本专业书坐在台阶上一页一页看得专注,神色泰然,颇有些身处闹市,心怀芝兰的气质。最后再看纸牌上写着的高校名,成,就他了。 涂爸爸带着家教老师出现在口,大男孩向涂苒伸出手说:“你好,我叫陆程禹。” 涂爸爸赶紧接口:“这是陆老师,同济的高才生。” 十七八岁的涂苒是挣扎在青春期里兀自烦恼的女孩儿,荷尔蒙非常规分泌,学校里接触的也几乎全是女生,因而想法多得不得了,一时想着都差不多的年纪,自己却不及人一半厉害,一时看见对方坦然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憋手蹩脚的不会说话……,当下胡思乱想一通心思烦乱,最后却只是涨红了脸低着头杵在门口,连老师也忘了喊。 才见面时就有了不祥预感,这之后铁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段时日,是涂苒成长以来最昏暗的日子,也是陆程禹毕生以来最难堪的最无成就感的一次工作经历。每每在补习时解不出题来,或者领会不了小老师的,涂苒便沮丧又焦虑,起先是忍不住吭哧吭哧小声儿哭,等她看见对方手足无措惊恐万分的表情时,便再也克制不了大哭起来。 等哭完了,她又开始埋头啃书,周而复始,天天如此。 她读得辛苦,他教的痛苦。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努力没有白费,抵达终点。涂苒上了一所三流大学的三流专业,一场谢师宴之后,师徒二人就此别过。就在那一天,陆程禹觉得这座城市的天空,前所未有的湛蓝。 陆程禹终是寻了时机拜会女方家长,也是从那一天才知道,涂爸爸在涂苒念大四那年罹患绝症,涂家不得不变卖家产为其医治,却是回天乏术。 王伟荔对未来女婿的个人条件甚是满意,也打听到其母已过世多年,其父另娶,陆程禹名下有住房一处母亲遗产若干,家里至少是没什么负担的。她心知凭自家如今的光景,女儿能找到这样的已是有点高攀的意思了,因此对待陆程禹相当热情周到,一边又早已在亲朋好友中放出话去,女儿嫁了个如何了得的青年才俊。 王伟荔的老母亲却想到了别处,老人家说:“咱们家条件这样不好,现在时代不同了,男人女人都一样的,也不能亏待了别人家的孩子,多少得给苒苒备些嫁妆,以后嫁过去了腰杆子也能挺直些,不怕被人背后里头说难听的话。” 王伟荔嗤之以鼻,反驳道:“你还真是风格高,我当初结婚时可就只有两床被子。再说现在结婚的,哪个不是男方准备好新房,没房子还敢结婚?不怕被人笑?严格的来说,他陆程禹现在还是个学生,一年后才正式工作呢,我们家算是吃亏了。还好苒苒自己也能赚钱,她弟弟如今在国外读书,那日子多辛苦的,高中毕业就去了美国,他爸去世后他是一分钱也没找我要过,多懂事呀。人都说了,以后书读完了肯定会回来给我养老,我还得给他准备婚房呢。” 老太太说:“你心里就只有儿子。” 王伟荔立马骂道:“你管的宽,先管好自己的屎尿盆子,别离间。你心里还不是只有你的两个儿子,几套房子都给他们了,我是一点好处也没捞到,我真是活该呀我……” 老太太不吭声了,一个劲儿的抹泪,过后瞅了个机会拉着外孙女的手说:“你自己留点心,多攒些钱。我看小陆那孩子是很好的,模样好,个子也高,关键还是人品好,你以后就好好过自己的吧,结婚了就多付出些,少计较,你谦我让的,小日子才好过的。” 第二天便是喝喜酒的日子。婚礼原不打算办,怎奈陆程禹的父亲开口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结婚这么大的事哪能偷偷摸摸,你说时间短怕麻烦,那就一切从简吧,只请些平时来往多的亲朋好友就行了。” 女方这边倒是没什么客人,涂苒身体不适也懒得张扬,只来了家人和几位闺蜜。陆程禹那边就有些头大,既然要办仪式,就不能不同导师知会一声,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没来,但是院领导,同事同学也都知道了,除了在岗的退休的,呼啦啦来了一大帮,再加上陆程禹的父亲认识的人,勉强挤下五十桌。 虽是阳春三月,涂苒被画上厚实的妆,穿了累赘的白纱站在人堆里也热得冒汗,心情本是烦躁,怎知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使医疗**成为可能性的人物,立刻大好,满心便想着如何和人结下深刻的友谊。 周小全那时做伴娘,负责帮她揪住婚纱后面的长尾巴,于是被她带着满场跑。周小全抱怨她:“没见过你这么能的新娘,涂苒你丫就不能含羞带怯点吗?” 涂苒站在那儿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我犯不着在人民币面前害羞。” 正说着话,就见陆老爷子冲这边招手叫她过去,走到跟前,公公往她手里塞了一堆红包:“你叫人拿好,一会儿散了把信封上的名字和钱数做个记录,写个条给我就行了。” 涂苒表面平静内心沸腾,等陆老爷子一转过身去就对周小全说:“挺热的,来来来,陪我去休息室补个妆。” 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数钱去了。 这会儿,陆程禹觉得自己忙得像头驴子。 为什么说是驴子呢?因为驴子在拉磨的时候被蒙上眼睛,头上悬着根用作引诱的大胡萝卜。陆程禹确实觉得自己被什么事物了双眼,以至于匆忙的撞入了人生中最繁忙的阶段,只是摇晃在嘴边的胡萝卜并不见得如何诱人。 此时他正在酒店门口等着,因为太过忙碌以至于忘了买婚戒,还是听到司仪说一会儿新郎新娘要交换戒指,这才差了一哥们儿赶紧去买。 眼见雷远从车上跳下来,冲他嚷嚷:“来了来了,”继而塞了两支大红色的盒子在他手里,“喏,戒指,。” 陆程禹打开盒子瞧了瞧:“大了,女戒怎么跟男戒一般大。” 雷远脱了西服,送了领带,双手叉腰在那儿直喘气:“我才下飞机就被你打发去跑腿,就少在这儿得瑟了。还好我聪明,特地挑了个大的,你老婆我连照片也没见过,谁知道是胖是瘦,问你戴多少号的你也不知道,大了总比小的好,别到时候当了几百号人的面戴不上去,”随即抓住陆程禹,“走,走,带我去看看,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是不?” 问了人才知道新娘子在休息室补妆。 雷远问他:“咋样,漂亮不?” “还行。” 雷远知道他素来挑剔,便笑嘻嘻的说:“你说还行,那铁定是个了。你小子别的不如我,这相女人的眼光我倒是两分的。咋样,怎么勾搭上的?先上车后的吧?” 陆程禹有些烦躁的松开领带,一上,这哥们儿就在人耳边念叨个不停,跟个苍蝇似地,若不是瞧在他帮忙买戒指的份上,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周小全正在帮涂苒抹粉,她“啪”的一下将粉饼盒扔在桌上,伸手捏住涂苒的下巴颏说:“别笑了,笑得脸都抽搐了,粉哪挂得住呀?” 涂苒将钞票捏在手里甩得哗啦哗啦响:“那儿还有一堆没数完,快帮我估摸一下,你说我能不能用这些钱把我家那套破房子的尾款给结了呀?” 周小全看着那一堆美元,欧元,人民币,叹道:“有钱人认识的都是有钱人,没想到陆老爷子还是一人物,没想到陆程禹还是一富二代,我咋就没看出来呢?” 涂苒乐道:“不能怪你,他父母离婚了,妹妹跟着爸爸,他呢就跟着妈妈,他妈妈家条件确实不咋地的,我的这个婆婆呢在他还上大学那会儿就了,他那时啥都靠自己,也算一苦孩子。他家老爷子有钱,我后来知道了也吓了一跳。” 周小全好奇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呢?陆程禹这么一低调的好孩子,我估计他自己是不会说的。” 涂苒挺得意的:“我知道了也没多久,也就两个星期吧。话说啊,这就是。我那天本来是打算去医院……嗯,看病。看病之前当然要先吃饱了,我就坐大门口一小摊上吃馄饨,那家的馄饨作得真不错。我吃得正高兴,门口来了辆黑色耀眼的大奔,又从车上呢,下来一位气宇轩昂的老头,个头很高,穿得也讲究。他帅是帅了点,不过还是一老头,所以我也不能怎么着。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呢,从医院里走出来一位青年男子,你别说,这爷俩长得还真像,大个子,宽肩膀,但是我还是先得确认一下吧。正好,这个时候呢……”她突然停下来。 周小全不由喝道:“卖什么关子,快说。”罢了,就伸手过来挠她。 涂苒笑不可抑,赶紧躲到一旁,才又说:“那会儿是中午,刚好有两个小在旁边桌子上啃烧麦,那家的烧麦也不错的,其中一个就对另一个说,”她捏着嗓子装摸做样,“哎呀,快看快看,那是心外的陆帅哥吧,他的富爹地又来医院找他啦。” 涂苒说完,只见周小全抖了一下,于是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抖了一下。 周小全用手挠着胳膊:“你别在这儿破白衣的形象了,我就不信她们说话都这种调调。” 涂苒小心的抿了口茶水,宣布:“讲完了。” 周小全觉得这事肯定没这么简单,赖着她使劲问:“然后呢然后呢,你也没上去跟人爸爸打个招呼?” 涂苒笑着看了她一眼:“傻,我才没那么掉份,巴巴跑上去就为了打声招呼,他又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我当然是回家了。” 周小全咦了一声:“回家?你不是要看病吗?”, 涂苒马上说:“是呀,先看病,再回家。” 周小全搁下手里的粉刷,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慢悠悠的说:“两个星期前呀,你啥病呀,不就是怀个孕嘛。” 涂苒点头:“怀孕的时候小感冒,没敢乱吃药,当然得看看大夫了。” 周小全觉着自己应该生气,却“噗嗤”一声乐了:“你当我傻的,你那病可定比这个严重,”她轻轻拍了拍新娘子的脸,“但凡一个女人不想要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了,都会当自己只是生病一场,”她继续不依不饶,“你原本打算去流的,是吧?” 涂苒推开她的手,:“周小全你就不能傻点吗,你要是傻不了,你就不会装傻吗,非要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不就想显摆自己有多聪明,真讨厌。” 周小全叹了口气,站起身开始化妆箱:“我真是服了你,这事儿要是陆程禹知道了,看你怎么收场。” 涂苒从她手里抢了支唇膏出来,说道:“那也晚了,证都领了。” 周小全看了她半响,又是叹息:“涂苒,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我只问你一句,你们之间,至少还是相爱的吧,多少是有一些的吧。” 涂苒对着镜子抹了点唇膏:“傻不傻,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爱来爱去的,别尽拿爱情说事儿,多没劲啊。” 周小全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想,我和你不一样,我若是要找一个男的结婚,爱情肯定是必要条件,说不定还是充分必要条件。” 涂苒看着她笑了笑,说:“对的,咱两当然不一样,我要是也有父母给买车买房,用不着考虑还房贷,用不着计较物价飞涨,负担一家大小的生活费,也用不着发愁家里的老人一旦生病这医药费从哪儿抠,我也会找个地方安稳的呆着,没事写点小字读点小书,再谈个小恋爱什么的,那多爽啊!说实在的,周小全,我挺羡慕你,可惜我和你不一样,我这样的情况,是一定要找个经济条件好点的,其他的,都是过眼云烟。” 陆程禹的手搁在房门把手上,那门是虚掩的,他曾经考虑过是否要敲门才进去。雷远站在门口,看看屋里,又瞅瞅身旁的新郎,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尴尬。正想说点什么,新郎却转身走到楼梯口,在那儿点了支烟。 雷远赶紧跟了过去,他低头想了想,说出一句话来,只是这话一经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大嘴巴。他说:“兄弟啊,这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不得不说的是,陆程禹的这身打扮确实让涂苒眼前一亮。 平日里见着他的时候,他要不就套着白大褂,纽扣从第一颗到最末颗全都一丝不苟的系着,要不就是在衬衣的外面随意披件大衣或者羽绒服,要多随便有多随便。不过涂苒也不大喜欢那些刻意在衣着上做文章的男人,她觉得那是女性化的标志。 她还注意到,他在临上台前,将手里的写着“新郎”二字的大红绢花轻轻掷在桌上,她觉着这样很好,不然白白糟蹋了一身剪裁得体潇洒挺括的黑色西装。可是当两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涂苒发现他居然连领带也没系,白色衬衣的领口微敞,露着半截锁骨。 相比之下,涂苒觉得自己因为过于隆重的穿着和妆容而变成了一个傻子。 陆程禹也觉得她的妆画得有点怪,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问题,看来看去都像是一半儿脸白,另一半儿脸是……惨白。无论如何,都仿佛是在脸上扣了一层不够精致的面具。司仪让两人交换戒指,涂苒的戒指套在手指上掉了两次,估计是实在太大的缘故,她低头去找戒指,陆程禹就觉着她脸上的粉正在扑簌簌的往下落,好似阳光照进的角落,灰尘在轻舞。 他弯腰帮她将戒指拾起,下面的宾客就起哄,说新郎要单腿给新娘戴戒指,这样才叫诚意。 涂苒等着看戏,谁知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说,戒指掉了,新郎打算吻新娘了。 乱哄哄的鼓掌,不知何故,涂苒心里也跟着有点乱哄哄,他低下头慢慢靠近她,记忆中他们好像从没这么煽情过。辉煌的灯光里,密黑的头发衬着他的眉目极为深邃,她甚至可以看见他的鼻尖的侧影落在脸庞。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而后听见他低声说:“戒指有些大了。” 他并没有吻她,只是那个角度对于的人来说刚好是个角,就像演员在拍戏,空有暧昧的姿势却毫无肌肤的接触。他的动作看起来温柔又有风度,只听见这男人又一次在她耳边说:“得一万多块呢,要不你拿去退了,还能捞点钱还房贷。” 尽是嘲弄。 涂苒不由呆了呆,注意力完全放在眼前这人的身上。她一点儿也不知道,那位无聊的司仪正为了满足众人猥琐的愿望,要听见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亲吻的声响,而把该的麦克风递到了她的跟前。 然后,扩音器里传来新娘的声音,那傻子说:“这么贵?你记得把收据给我。” 所有的人当然都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看着她,包括她的新婚丈夫。 婚礼结束,客人渐散,一对新人候在门口为来宾送行,兼顾着让人当背景照像。 周小全拉着涂苒问:“你刚才在台上说什么怪话呢,什么什么收据来着。” 涂苒说:“幻听吧,我根本没张嘴。” 周小全说:“是啊,所有人都幻听。” 说话的当口,过来一女的,笑着对涂苒说:“新娘子挺漂亮的。” 明显是句客套话,但是从清秀标志的人儿嘴里冒出来却另当别论。涂苒听着舒心,正待要说声谢谢,那女孩却已走到新郎跟前去了,只见她对新郎微笑道:“你今天很帅,真的。” 周小全觉得那女孩儿肯定眼神不太好,不然为什么都站那么近了,还要盯着人新郎看。她小声问涂苒:“哎,这女的谁啊?” 涂苒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周小全又说:“她说了两句话,可是重点在第二句话。” 涂苒笑了笑,说:“你也这么觉得。” 两人没再吭气,又见新郎和那女孩在一旁轻声谈笑,想必是早就相识。陆程禹并非容易大悲大喜的人,有些时候看上去甚至严肃或者冷淡,很容易与其他人之间产生距离感。可是此刻,他的表情很是温和。 涂苒忽然悄悄问道:“喂,你说是你姐们漂亮呢,还是她漂亮?” 周小全横了她一眼:“没事吧你,你今天是主角,涂苒一出谁与争锋。不过呢……”她又说,“可惜你画了个大浓妆,终归是略输一筹啊。”周小全见好友不说话,便安慰她道:“其实呢,绝大部分婚礼上,新娘都是个摆设,是个象征,作用就跟英国皇室差不多,没啥实际意义。也就是说你嫁人了,别人没希望了,不能染指了,所以大家来参加婚礼,看的都是我这样的伴娘啦,或者是来宾里比伴娘差点儿的未婚女青年啦等等。你这么想着,心里是不是能舒服点?” 涂苒说:“嗯,更不舒服了。” 这会儿,有小青年跑过来要给陆程禹他们拍照,涂苒往旁边让了让,不过那人似乎也没想着要拍她,闪光灯噼里啪啦的围着新郎和那女孩儿闪个不停。 周小全拽着涂苒的胳膊催促着:“快去快去,你也过去。” 涂苒甩开她的手,走到一旁说:“我还是欣赏好了,他俩看起来还挺配的。” 周小全不由骂道:“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说着转身走过去,笑道,“陆程禹,陆程禹,你连谢媒酒也没请我的,咱两一起照几张相总是可以的吧。”她身子一扭,便站在了两人中间,不着痕迹的将那女孩儿挤了开去。 外间,天色已是墨黑,大堂内却仍是喧哗不已。涂苒向四处张望,这才看见陆家小妹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孤零零的一人。 陆家小妹芳名陆程程,比她的兄长陆程禹足足小了六岁,容貌不及兄长那般出色,穿着打扮也不似生活在有钱人家的模样,属于扔进人堆里即刻被淹没的那种女孩子。刚认识那会儿,涂苒着实看不出她有何种优点或者特点,于是称赞她的名字秀气别致,并开玩笑说:“我知道了,你出生那年,《上海滩》正好风靡全国。” 陆程程登时红了脸,腼腆的笑道:“因为我妈妈姓程,所以我和我哥的名字里都有程字。”她说话时语速有bfe朵朵婚嫁网_结婚资讯门户|婚纱礼服|婚纱摄影|婚庆公司|蜜月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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