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跟上王伦和朱仝,三个人并肩走进城门。
朱仝落后半步,跟王伦说着镇北军这几年的部署,哪几处关口加固了,哪几处粮仓扩建了,
真定府以北,金国游骑今年春天以来活动频率,明显降低了,开春之后只遭遇了三四次小规模的接触,
金国斥候变得谨慎很多,每次远远望见明军旗帜,便拨马便走,不敢接战。
王伦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两句细节:粮道最远能通到哪里,真定府以北的几条河道今年水量如何,金国人在燕云一带的驻军有没有增减的迹象。
朱仝一一作答,每一条都答得很具体,显然这些事他早就烂熟于心。
他们穿过城门内侧的甬道时,王伦忽然停下了脚步。
甬道里光线昏暗,头顶是拱形的砖券,每一块砖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砖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苔藓,风从甬道两头灌进来,吹得那些苔藓微微发颤。
这道甬道很长,从城门这头走到那头,大概要走二十几步。
这道甬道长得没有尽头,怎么跑都跑不到城门外的光亮处。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道拱形,沉默了片刻。
时间才是最狠的刀,刀刀入身,却让你很难察觉,等到察觉,早已物是人非。
王伦转过身,看着朱仝:“你呢?你第一次来大名府是什么时候?”
朱仝想了想,摇了摇头:“谈不上熟悉吧,只是觉得是一雄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城门洞,望向远处那条通往沧州的官道方向。
那条路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可他还是能闭着眼想出沿途的每一个驿站、每一座石桥、每一片杨树林。
从大名府往东,走三天官道,穿过两座县城,渡过一条河,就到沧州了。
“沧州那个地方,”朱仝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我待在那地方的时候。知府大人待我不薄,可惜在这个世道,好人往往没好报。”
他收回目光,望着王伦,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却并不苦涩:“说起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将来会有一天,跟着官家站在这大名府的城门洞里,以北伐大将的身份,去打金国人。
从沧州到大名府,从大名府到真定府,再往北就是燕云十六州。
这条路我走了大半辈子。
从前走的时候,是替朝廷押送公文,怀里揣着知府的印信,马鞍旁挂着捕快的腰牌。
如今走的时候,是替官家打天下,身后是十万大军。”
卢俊义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两个人落后半步,跟在王伦左右。
三个人沿着城外的大道往北走。
营寨外头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
远处的官道上有运粮的骡车队缓缓行进,车夫们甩着鞭子,吆喝声随着风飘过来,忽高忽低的。
几个在田里干活的农人远远望见这一行人,见他们穿着甲胄、气度不凡,便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王伦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
他没有骑马,没有摆驾,只带了几个贴身护卫远远跟着。
玄色甲胄外罩着深色披风,腰间悬着那柄石中剑,剑鞘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朱仝走在他左侧,镇北军的制式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大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卢俊义走在他右侧,腰间挂着那柄短火铳。
三个人沿着城外的大道走了一阵,谁也没有说话。
营寨里的号角声、口令声、马蹄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骡马的铃铛声。
路旁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几个歇脚的农人正蹲在树底下喝水,望见这一行人走过来,赶忙站起身,提着水罐躲到了树后。
朱仝侧头看了王伦一眼,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当年在沧州时,王伦还是个被通缉的山寨头领,他朱仝是衙门里的都头。
阴差阳错,当时愤怒之下加入梁山,万万没想到,最终会成为开国功臣,这人生际遇之奇妙,当真是让人不可揣度。
卢俊义也在想自己的事。
当年在大名府,他是富甲一方的卢员外,遭遇背叛与陷害,如今他重回故地,身份变了,心境也变了,但那份情谊从来没有变过。
此刻能够这么近距离地走着,感觉着实不错。
自从官家称帝之后,君臣之间的名分便定了下来,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日子了。
从前在梁山时,大家坐在聚义厅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王伦坐在头把交椅上,嘴上说着“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底下的人也就真不客气,该吵吵该闹闹,说到兴头上还有人拍桌子骂娘。
如今不一样了,王伦是九五之尊,他朱仝和卢俊义是臣子,见面要跪拜,说话要称“微臣”,中间隔了一道叫做“君臣”的墙。
那堵墙虽然无形,却实实在在地立在那里,谁也绕不过去。
今天这堵墙似乎薄了一些……王伦走在前面,没有让人跟着,只带了他们两个老兄弟,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王伦走了一阵,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了望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大名府城楼上的军旗在风中翻卷,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影,山的那边便是真定府,真定府再往北,便是燕云十六州。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沉声道:“不能沉迷于过去的荣光中。”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结实。
朱仝和卢俊义同时抬起头。
“大名府我们拿下来了,真定府是我们的。这是多少弟兄拿命换来的。”王伦的目光依旧望着北面,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可是还不够。燕云十六州,五代十国那么多君主拿不下来,赵宋百年拿不下来,我们应该拿回来。
这地方拿不回来,燕云十六州永远都是悬在汉人头上的一把利剑,让人胆战心惊。
北方的蛮族,随时可以长驱直入,过了燕山便是一马平川,骑兵南下,旬月便到黄河边上。”
朱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大名府的北面,越过真定府,再往北便是燕云十六州的地界。
燕山山脉横亘东西,山势险峻,隘口众多,居庸关、古北口、松亭关,每一道关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这些关口现在都握在金国人手里。
金国人守着这些关隘,就等于守住了中原的北大门。
“不仅是要以北方的幽云之地,为了山川防护,还要继续往北推进。”王伦转过身,看着朱仝和卢俊义,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们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绝,“要一鼓作气,趁着朕还年轻,趁着将士们还有雄心,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否则过了百年,很多遗留下的问题,容易成为大问题。
历史上很多这样的事情,疥藓之患,若是不管不顾,迟早会发展成滔天大祸。
汉初不灭匈奴,武帝打了半辈子才把河西走廊拿回来。
朕不想留给子孙后代,一个没完没了的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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