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仝当即点头称是。
他守了北边好几年,比谁都清楚金国人的威胁。
那些女真骑兵虽然被王伦打残了,可只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用不了十年就能养出一批新的骑兵。
“官家说得是。末将守了这几年北边,深知金国人的底细。他们现在是被打怕了,可等缓过劲来,迟早还要南下。与其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打,不如趁现在一鼓作气。”
卢俊义也沉声应道:“微臣愿为先锋,替官家开路。当年在大名府,是官家替微臣开的生路;如今微臣替官家开北上的路。”
王伦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但卢俊义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朱仝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官家,眼下海军那边,张顺带着一群兄弟们在渤海湾待命。
前几日有军报传回来,说战船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北上,从海上策应陆路大军。只是李俊、阮氏三雄他们去了西边,渤海湾那边眼下是张顺在主事。”
“朕知道。”王伦点了点头,“李俊他们,有他们要做的事情。
一切按照计划行事,海军那边该北上就北上,该配合就配合。
西边有西边的仗,北边有北边的仗,两边的仗都要打好。”
三人低声说了一阵,把大致的战略简单碰了一下。
王伦说话向来不喜欢长篇大论,几句话把方向定下来,具体的细节,自有政事堂和枢密院的人去操心。
朱仝和卢俊义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把皇帝的意思牢牢记在心里。
燕云十六州要拿回来,这是底线;更要继续往北推进,不给金国人喘息的机会。
王伦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北面那片天。
那片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大步朝营寨方向走去。
他肯定要去见柴进的。
柴进早就在临时设的官署里等着了。
官署不大,是大名府一个富商的旧宅临时征用的,正厅里摆了几把太师椅和一张长条案,案上堆满了账册和军报。
柴进站在门口,远远望见王伦走过来,整了整衣冠便迎了上去。
他走到王伦面前,单膝跪地,高呼万岁。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激动。
他跟王伦认识得太久了,从沧州横海郡到梁山,从梁山到东京,从东京到大名府,这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这个人,从一个被通缉的山寨头领,变成了九五之尊。
如今他站在大名府,以北伐大军粮草总管的身份迎接皇帝,这份荣耀,他柴进从前想都不敢想。
王伦上前一步,伸手将柴进拉了起来。
他握住柴进的手,拉得很紧,柴进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王伦抬手在柴进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体恤:“又让你辛苦了。朕知道,十万大军的粮草,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大名府这边,朕思来想去,觉得唯有你在,后勤和辎重各方面才会无忧。
换个人来,朕不放心。”
这话说得柴进脸都红了。
他不是那种会表功的人,在梁山时便是这样。
别人打了胜仗回来,聚义厅里摆酒庆功,他柴进总是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碗看大家热闹。
可今天王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番话,他心里头那股子暖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官家当真是仁义无双。
他柴进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沧州横海郡拿了一仓粮食出来,资助了一个叫王伦的山寨头领。
这么一想之后,柴进顺势起身,拱手道:“官家,今晚我等略备酒席,诸位兄弟们都一路辛苦,吃口热饭歇歇脚。
至于粮草辎重,一个月的数额都没有问题。
大名府的粮仓是满的,真定府那边也囤了一批,足够支撑大军继续北进。还有海军那边,都有交代。
张顺派人送信来,说战船和运粮船都备好了,只等官家一声令下便从渤海湾北上。”
王伦听完点了点头,松开柴进的手,朝前走了两步。
他走到长条案前,低头看了看案上摊着的那些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大名府现存粮草多少石,从山东运来的补给在途多少石,火药库存多少箱,箭矢库存多少捆,真定府的存粮还有多少,沿途驿站的草料够多少匹骡马吃多少天。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一丝不苟。
王伦伸手翻了翻,没有细看,只是点了点头。
他忽然转过身,望着柴进,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话:“百姓们去年的收成如何?他们的日子过得如何?”
柴进一愣。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怎么关注。
他匆匆从东京赶到大名府,满脑子想的都是粮草怎么调配、火药怎么储存、骡马怎么更换蹄铁,哪有工夫去关心百姓的收成。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扭头望向一旁的孙新和孙立。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求助……你们常年在大名府,你们说。
孙新立刻出列,朝王伦行了一礼,高声道:“官家,去年河北、山东都是丰收之年,百姓们都对您感恩戴德。
若不是官家打跑了金国人,若不是大明收复了河北,山东和河北早就变成一团糟糕了。”
王伦听了,不置可否。
他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喜怒,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厅堂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微妙,所有人都感觉到皇帝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这样的话不重要。这样的话朕在东京听得够多了,朝堂上天天有人在说。
朕关心的是,这次我们收集辎重和粮草,会不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
朕要听实话。”
孙新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说几句歌功颂德的话,就能过关,没想到皇帝根本不接这个话茬。
他张了张嘴,斟酌了一番措辞,还是如实禀道:“河北这边,还是有一点影响的。
毕竟大军北进,沿途的驿站和粮仓都优先供应军需,市面上米面麦子的价格涨了一些。
不过山东那边情况好得多,官家之前推行的梯田法和新式水车在山东推广得早,去年粮食多打了不少,市面上粮价还算平稳,百姓手中多少有些余粮。”
王伦眉头一皱:“也就是说,河北的百姓,眼下是有压力的?”
孙新顿时沉默了。
他不敢说“没有”,因为那是假话;他也不敢说“有”,因为他怕皇帝发怒。
他只是低着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王伦脸色瞬间发黑。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官员……柴进、孙新、孙立,还有大名府的几个文吏。
那些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厅堂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