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孙新低着头,额上沁着一层细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这个反应,明显是大事不妙的体现。
柴进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他瞬间察觉到皇帝关注的方向,明白皇帝为何变得不高兴,这位皇帝的身份,着实是跟过去不一样的。
他每次身份的转变,都是极为快速和敏锐的,这才是官家恐怖和厉害的地方。
他跟着皇帝这么多年,当然知道官家的脾气,不怕人说实话,怕的是底下的人报喜不报忧,把窟窿藏着掖着,等窟窿大到补不上了再爆出来。
刚才孙新那句“河北这边,还是有一点影响的”,虽然说得吞吞吐吐,但到底是句实话。
可也正是因为是句实话,才让人心里头沉甸甸的。
王伦脸色发黑,但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厉声斥责。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孙新脸上停了好一阵,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孙新。”王伦开口了,声音压得很沉,但语气还算平稳,“你把河北的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朕不要听‘有一点影响’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哪些州县征粮超了?
超了多少?百姓手里还有多少余粮?
市面上粮价涨了多少?你一条一条给朕说。”
孙新抬起头,看了王伦一眼,见皇帝面上虽沉,但并没有要问罪的意思,心里稍微稳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回官家,河北不比山东。山东是咱们的根本之地,官家在那里推行新政最早,水利修得最齐,粮种改良得最久,百姓手里多少都有余粮。
可河北不一样……金兵过境的时候烧了不少粮仓,大名府以北的几个县受损最重。
真定府外围的庄子,当时金兵驻扎了将近一年,地都踩荒了。
去年收复之后虽然重新种上了麦子,可底子薄,收成比山东差了至少三成。”
他顿了顿,见王伦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这次大军北进,沿途的驿站和粮仓都优先供应军需,这些末将都按照柴大人的调配一一照办了。
可有些州县征粮的数目,按去年的收成来算确实吃力。
比如大名府以东的馆陶、冠氏两个县,去年麦收刚够本地口粮,这次又摊了一部分军粮,百姓手里的余粮就不多了。
市面上麦子的价格,这半个月涨了将近两成。末将不敢隐瞒官家,河北百姓确实有压力,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军要打仗,粮草总得有人出。
末将想的是先保证军需,等仗打完了再想办法补偿百姓,所以就没有及时上报。”
王伦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又缓和了几分:“孙新,朕知道你的难处。
十万大军北进,粮草一天都不能断。
你是地方守将,首先想的是保证军需,这个心思朕明白。
柴进是朕的粮草总管,他要凑够数目,压力比你还大。
你们两个,一个是怕耽误军务,一个是怕完不成任务,都是忠心办事。”
孙新闻言,肩膀微微一松,刚要松一口气,王伦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可是你们要记住一件事。”王伦的目光扫过孙新,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晰,“朕打江山,不是为了占几座城、收几仓粮。
朕打江山,是为了让百姓活下去,活得比从前好。
百姓手里只有一斗米,你全拿走了,他们就得饿肚子。饿肚子的百姓,不会真心拥护大明。
大明的根基不在东京城,不在大名府,在那些种地的、做工的、跑买卖的百姓身上。
你们替朕办事,忠心可嘉,可忠心办事也要讲究方法……不能光盯着账面上的数目,还要盯着数目背后的人。以后有难处,不准藏着掖着。
天塌不下来,有问题早点报上来,朕和你们一起想办法。
拖到不可收拾了再来报,那才是真正的大错。”
孙新和柴进同时跪下。
孙新抱拳道:“末将有失职之罪,请官家责罚。河北百姓的难处,末将没有及时上报,是末将疏忽了。”
柴进也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惭愧:“微臣只顾着凑够数目,忽略了百姓的承受力。
官家把这副担子交给微臣,是微臣没有办好。”
王伦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把他们一一扶起。
他先看着孙新,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的郑重:“你是地方守将,最了解河北的情况。
以后这种时候,该说就要说。朕不怕听难处,就怕听不到实话。”
他又转向柴进,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很轻,但话里的分量一样重:“柴大人,朕知道你的心思。
你是怕大军断粮,怕耽误北伐。这个心思没错,可你也要记住,你管的不仅是粮草,还有民心。
粮食从百姓手里征上来,百姓的日子怎么过,你心里也要有本账。
你和孙新,还有大名府各州县的所有官员,都给朕记住了……以后有难处,不准瞒,不准拖。
朕要的是长治久安,不是竭泽而渔。”
他松开手,沉声道:“这是朕的意思,你回头跟户部和山东那边协调。
第一,凡是征粮超过百姓承受能力的州县,一律从大名府的军粮储备中拨出粮食返还,每户返还多少,由你和孙新核实后定,必须让百姓手里留够口粮。
第二,河北今年免去一成赋税,受灾最重的大名府以北几个县免去两成,让百姓喘口气。
第三,山东去年收成好,从山东调粮补上大名府返还后的缺额,具体数目你跟山东那边对接。
这三条,你今天就落实下去。
朕知道这些事做起来麻烦,可再麻烦也得做。”
柴进双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两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惭愧,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他跟着王伦这么多年,心里明白这位官家最让人服气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只是发火指责,而是会亲手给出解决的法子。
他柴进跟着这样的官家办事,心里头有底。
“微臣领旨。”柴进郑重回道。
孙新也抱拳道:“末将一定全力配合柴大人,把返还粮食的事尽快办妥。”
王伦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黑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笃定。
“北伐要打,百姓也要活。”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两件事,一件都不能落下。朕在前方打仗,后方不能塌。
你们替朕把家看好,把百姓安顿好,就是最大的功劳。”
孙新和柴进齐齐抱拳,这一次没有跪下,但腰弯得比跪下还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