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在冲击着这位西班牙伯爵的世界观。
他原来以为，西班牙就是世界文明之巅，马德里就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那些广场、宫殿、教堂，足以令任何异邦人俯首称叹。
可来到大明，仅仅是一座港口城市，就给了他迎头一击。
马德里的街巷狭窄曲折，泥土路遍地皆是，污水横流，垃圾随意堆积，贫民棚户交错混杂，贵族宅邸与破败陋巷咫尺相邻，臭气经年不散。
贵族们出门要捂着鼻子，平民更是习以为常。
神权桎梏，街巷荒芜，疫病频发，乃是整个中世纪结束后欧陆的常态。
他们本以为，远在东方的大明，纵然疆域辽阔，可论文明、论繁华，绝不及欧罗巴半步。
苏尼加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不自觉地用上了敬称：
“尊敬的大人，不知该如何称呼？在下想请教几个问题。”
苏尼加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不自觉地用上了敬称，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礼部宾礼理官，姓方，是个八品小官，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秀，眼神沉稳。
他身边还有一位四夷馆的通译，是个中年男子，留着短须，手里拿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方理官抬眼看了看苏尼加，微微颔首：
“伯爵大人请讲。”
“不知……这座城市，是否便是贵国最为繁华的所在？此地有多少居民？我们此刻又将前往何处？”
他目光扫过窗外平坦的道路，声音微颤，
“还有这道路……它是如何铺设的？竟能如此平坦，宛如一整块巨岩打磨而成……”
他一连串问出许多问题，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求知的渴望。
四夷馆通译逐句翻译，同时提笔将所有问题一一记录在册。
此乃四夷馆惯例：外使言行，皆需归档上报。
方理官闻言，眉宇微蹙，心底暗自腹诽。
朝中早有奏报，言西夷诸国擅远航、善航海，眼界应当不算狭隘。
怎料亲见之下，竟处处大惊小怪，如乡野村夫初入城郭，未免……浅薄。
不过，他乃是新学出身，经科举考入礼部，受过保密条例培训，深知哪些能说，哪些不该说。
他微微正了正神色，语气不卑不亢：
“大使言重了，这天津城，不过近些年依托海贸通商兴起的滨海城池，仰仗海运红利，方有今日气象。放眼大明，算不得什么大城。”
“我大明疆域万里，府城林立，常住人口百万以上的雄城数不胜数！江南苏杭、中原汴洛、两京腹地，任意一城，其繁华盛景，皆远胜天津数倍。”
略一停顿，他继续道：“至于目的地，天津距京师尚有百里路程，稍后我等将搭乘火车入京，大使只需安心随行，静待安排便可。”
寥寥数语，点到即止。
说完，他微微阖目，周身透出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再不多言。
苏尼加心思通透，瞬间领会对方不愿多谈的用意，识趣地收敛了追问的念头。
他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心中反复咀嚼着一个词——火车。
火……车？
那是什么？
用火的车？还是载着火的车？究竟是何物？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
一行人抵达天津火车站。
车站早有安排，辟有专供朝廷要务使用的特殊通道与月台。
整片区域已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与顶盔贯甲、手持燧发枪的禁军士兵严密隔离。
而旁边的普通站台上，其他火车照常运行，旅客提箱登车，小贩叫卖茶水，一片繁忙景象。
毕竟这条连通津京的铁路，乃是直隶商贸重线，经济动脉，日运货值数十万银元，不可能因为几个西夷使臣就停运。
听说，为了能腾出一个时辰的窗口期用于外交接待，
还是礼部尚书顾秉谦专程入宫，请得陛下特下口谕，才勉强协调下来。
开玩笑，这条线上，分分钟上下上千银元，耽误不起啊！
二十余名西夷使臣陆续下了马车，踏上站台。
一路沿途的水泥大道、玻璃车窗、轨道马车、整洁市容，早已让众人心神震动。
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已然消磨大半。
然而，未等他们站定细看，突然——
“呜——！！！”
一声雄浑低沉的汽笛声，毫无预兆地从侧面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麻！
紧接着，大地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伴随着金属巨物碾压轨道的轰隆声，由远及近。
众人骇然转头——
只见相邻轨道上，一列由黝黑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正喷吐着浓白的蒸汽，如同一头发怒的洪荒巨兽，呼啸而过！
车头高耸，喷出白色的蒸汽，弥漫在空气中，像一条巨龙在云雾中穿行。
这一刻，所有西夷使臣的神情尽数凝固。
苏尼加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收缩。
手中的手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Oh， mOn DieU!（哦，我的上帝！）”
“Mein GOtt!（我的主！）”
“¡DiOS míO!（我的上帝啊！）”
呆滞、骇然、难以置信，种种神色交织在一张张异国面孔上。
几名虔诚的信徒双腿一软，跪在坚硬的站台地面上，双手合十，仰头望天，口中慌乱诵念《圣经》祷文。
将这无法理解的钢铁行走之物，视作主赐下的神迹！
神圣罗马帝国的特拉特曼斯多夫伯爵，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努力维持着贵族应有的矜持和体面。
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在维也纳宫廷里，那些贵族们讨论东方时，语气里总是带着轻蔑和怜悯。
“大明？不过是个产瓷器茶叶的富庶蛮邦罢了。”
“他们的强大，不过是马可·波罗的夸大其词。”
“真正的文明，只在欧罗巴！”
你管这叫夸大其词？
他几乎想冲回欧洲，用靴子狠狠踢那些蠢货的屁股！
说句实话，前面的那些整齐的街道、繁华的商铺、宏伟的港口，他们虽然震撼，但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之内。
那些东西，欧洲也有，只不过没有这么大、这么好、这么多。
但眼前这无马无畜、自行狂奔的钢铁巨龙，彻底击穿了他们的认知。
数十吨重的钢铁，没有牛马拉拽，没有水轮驱动，它自己就能跑！
而且跑得那么快！
他们站在站台上，那列车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的风几乎把人吹倒。
以他们现有的认知水平，根本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