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的入京路途,整节车厢自始至终陷入一片压抑。
一众西夷使臣没有了来时的争执不休,也没有了对未知的好奇打探。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村镇,从村镇变成城郊,那些飞掠而过的画面一幕幕刻进他们的眼底,却始终没有人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直到列车缓缓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得舒缓而低沉。
四夷馆的随行官员站起身,轻声提醒道:
“诸位使臣,京师将至,请整理仪容,准备随本官下车,换乘官车前往会同馆。”
使臣们怀着刚刚调整好的心情,凑到车窗边向外看。
没有想象中那种巍峨高耸的城墙!
越近京畿,屋舍越密,村镇连绵,良田万顷,官道如网。
越往京畿腹地靠近,沿途的景致愈发繁盛。
屋舍鳞次栉比,连绵的村镇紧紧相连,看不到尽头;万顷良田平整如镜,夏初的禾苗郁郁葱葱,随风泛起涟漪;
虽处城郊,却已见市镇繁华、人烟稠密。商铺林立,招幌如云,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远处,宫阙的飞檐若隐若现,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光,气象恢弘。
苏尼加扶着车窗,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暗自估量:
“仅仅凭借目测,这座大明都城的广袤,恐怕十倍于巴黎,二十倍于马德里。”
列车停稳,使臣们沉默着下了火车,换乘马车,一路驶向会同馆。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
那些平日里在欧洲宫廷里能言善辩的外交官们,此刻都像是一群被卸掉了武器的士兵,沉默而顺从地跟随着。
苏尼加踩在会同馆门前的石板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马德里街巷里那种混杂着垃圾腐臭、粪水腥气与牲畜异味的刺鼻气息,反倒萦绕着淡淡的槐花香与寻常人家的炊烟暖意,清润绵长,让他紧绷了一路的心弦,悄然一松。
他转过身,向着随行的顾秉谦躬身行礼,沉声问道:
“尊敬的尚书大人,承蒙照料,我等已然平安抵达。不知何时才能有幸,觐见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
顾秉谦抬手捋了捋颔下的胡须,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陛下日理万机,国事繁重。况且此番前来朝觐的,不止贵使团,南洋诸国使节亦已抵达。”
“礼部需统筹安排召见时日,以示天朝一体同仁,不偏不倚。故而,贵使还需在馆驿稍待些时日,不可急躁。”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补充道:
“此外,依照大明外事防疫规制,纵然诸位已在天津完成全面消杀,入京之后仍需在会同馆安居一月,封闭隔离,静养候旨。”
“这一月之内,不得随意出入馆驿半步,一应饮食用度、衣物供给,自有馆役专人照料供应。还望诸位贵使体谅我大明防疫苦心,耐烦等候。”
“还有南洋诸国的使臣?”
苏尼加心中一动,嘴张了张,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使臣,没有人提出反对。
那些平日里在欧洲宫廷里个个高傲跋扈、目空一切的贵族使臣们,此刻尽数垂着眼帘,沉默不语,神色萎靡,像一群被磨去了棱角、彻底驯服的野兽。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从踏入大明国土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主动权,便从来不在他们手中。
今天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大明展现出的国力与文明,早已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傲慢与自信。
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重新思考自己与大明的差距,好好盘算接下来的邦交谈判,究竟该拿出怎样的筹码,才能争取到一丝有利局面。
“我等知晓,多谢顾大人周全安排。”
顾秉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还要忙着回宫向朱由校复命呢!
会同馆内,高墙合围,朱红院墙隔绝了外界的市井喧嚣。
庭院清幽,几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色小花,风吹过,花瓣悠悠飘坠,落在青石板路上,添了几分静谧。
苏尼加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飘落的槐花瓣,久久无言。
“伯爵大人。”
马丁走进来,轻轻关上门,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虑:
“我们……还要继续按照原计划,与神圣罗马帝国结盟向大明施压,逼迫他们退出新大陆吗?”
苏尼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花瓣飘落,在阳光下打了几个旋。
“先等等再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先看看其他国家的使臣的反应,看看那位东方帝王对我们这些西夷使臣,究竟是什么态度,更要好好想一想…… ”
“我们如今,还有没有资格,站在对等的位置上,和大明谈条件。”
他顿了顿,缓缓转头看向马丁,眼中尽是疲惫与自嘲:
“马丁,你说,我们拿什么跟人家谈?”
“是我们那些在大明水师面前不堪一击的战舰?还是枪炮?”
马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说他们还有航海技术,还有殖民地的财富,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比起大明,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好像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夕阳西斜,将会同馆的院落染成一片金黄。
会同馆高墙合围,隔绝内外。
一众来自万里之外的西夷使臣,被困在这座东方帝国的都城之中,满心茫然,不知明日。
【明军行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