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专业的事,还得问专业的人。
“刘大伴,”
朱由校放下名册,抬声唤道。
一直在门口候着的刘若愚立刻轻手轻脚进来,躬身低眉:
“皇爷。”
“去,传袁可立、江仲谋、熊廷弼三人给朕叫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奴婢遵旨!”
他不敢怠慢,领命快步离去。
约莫盏茶功夫,袁可立、江仲谋、熊廷弼三人联袂而入:
“臣袁可立、江仲谋、熊廷弼,拜见陛下!”
“平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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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示意他们起身,也不绕弯子,直接将名册递了过去,
“你们看看这份名册,这安南为何会有两路使臣同时来朝?”
“还有这后黎朝与安南都统使莫氏,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安南有两个王国不成?”
三人接过名册,快速浏览一遍,心中了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袁可立神色从容,作为朝中老臣,他对安南的往事自然知晓:
“陛下,安南之事,说来话长,其与我华夏的渊源极深,最早可追溯至秦朝。秦灭六国后,设象郡,将安南之地正式纳入华夏版图;”
“汉唐时期,此地为交趾郡,归岭南道管辖,历经数百年教化,与华夏血脉相连,言语、习俗皆与中原相近;宋时虽有割据势力兴起,但始终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奉我华夏正朔。”
“到了本朝成祖皇帝时期,安南内乱不止,权臣弑君篡位,成祖爷震怒,派遣英国公张辅率军南下,耗时一年半,平定安南全境,将其改设为交趾布政使司,再度纳入大明直接管辖。”
朱由校微微颔首,这段历史他清楚。
永乐年间武功极盛,南征安南就是其中重要一役,也是中国最后一次实控安南那片土地。
而袁可立见陛下听得真切,继续道:
“然而,征服易,守成难。交趾初定,当地豪族心怀异志,加之远离中土,朝廷派驻的官员良莠不齐,多有苛政盘剥,引发民间怨气,此后叛乱此起彼伏,连年不绝。
“朝廷连年用兵,军费耗巨,国库日渐空虚。至宣宗朝,朝廷决议罢兵,于宣德二年撤销交趾布政使司,承认后黎朝黎利自立。自此,安南再成外藩。”
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校听着听着,慢慢回过味来。
这些历史倒是与他前世的记忆大致吻合,不由追问:
“那这莫氏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这后黎朝?”
袁可立正欲开口,忽而面露踌躇,似有几分尴尬。
江仲谋见状,主动接过话头:
“陛下,这黎朝传至后期,朝政日益腐败,皇亲国戚争权夺利,权臣坐大,乱象丛生。”
“嘉靖年间,黎朝权臣莫登庸发动宫变,篡位夺权,废黜黎氏皇帝,自立为王,建立莫朝。”
“此事传到京城,嘉靖皇帝震怒,派遣兵部尚书毛伯温调集十二万大军,兵临安南边境,欲讨伐莫登庸这等叛逆。”
“可这莫登庸倒是极识时务,”江仲谋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见朝廷大军压境,自知无力抗衡,便亲自带着家眷、亲信,赶赴广西镇南关,跪地纳降,献上安南全部土地版籍、人口田册,俯首称臣,言辞极为恭顺。”
“说什么?‘愿为大明之臣,永镇南疆,世世代代,不敢有贰。’”
“当时国库空虚,连年用兵已使朝廷疲敝不堪,实在无力再兴师讨伐。朝廷便顺水推舟,不再追究其篡位之罪,册封莫登庸为安南都统使,许其世袭罔替,仍将安南视为大明藩属,由莫氏代为管辖一方。”
听到这里,一旁的袁可立面色平静,但眼中却是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当年朝廷承认莫氏之事,在他看来,实在有些……不太体面。
朱由校微微挑眉,他理解袁可立的心思。
对于传统的大明士大夫而言,与一个“篡位者”妥协,接受一个“以臣弑君”的悖逆之徒称臣纳贡,终究是有损天朝尊严的。
不过朱由校不在乎。
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利益二字。
大明彼时的选择,既是权衡利弊,也是为了安抚南疆,省去连年征战之苦,无可厚非。
“那后来呢?”朱由校问,
“莫氏既然受了大明册封,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后黎朝?”
江仲谋则是脸上一丝怒其不争的神情:
“可这莫朝后继无能,莫登庸死后,其子孙昏庸懦弱,朝政混乱,军力孱弱,根本无力掌控安南全境。后黎朝的残余势力趁机反扑,打着‘复辟黎室’的旗号,一步步蚕食莫朝疆土。”
“至如今,安南的格局,早已分裂成南北对峙之势:北方莫氏,困守高平一隅,疆域狭小,兵力薄弱,只能依附我大明的庇护,才能勉强存续。名义上仍是朝廷敕封的‘安南都统使’,但实际上政令不出高平百里。”
“南部后黎朝,看似疆域广阔,实则早已被权臣架空,名存实亡。”
“后黎朝的当朝国王,乃是黎神宗黎维祺,据闻年方二十有余,自幼被权臣拥立,无权无兵,不过是个守着祖宗宗庙的傀儡。朝中大权,尽在两大权臣之手——郑氏与阮氏。”
“郑氏掌控着后黎朝的中枢,现任郑主名唤郑梉,去年刚承袭父位,成为第四代郑主,封号平安王。
“郑家世代掌兵,其祖父郑检、父亲郑松,皆是后黎朝权臣,世代挟天子以令诸侯,军政财赋,尽出其手。”
“安南南方顺化、广南等地,安南南方顺化一带,还有阮氏首领阮福源割据自立,此人手握重兵,占据南方大片疆域,与郑氏南北对峙,常年征战,互相攻伐,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而此次前来的后黎朝使臣,并非黎皇所派,而是权臣郑梉特意派遣,目的无非是想借着朝贡之名,糊弄陛下,寻求大明的认可,巩固自己的地位,甚至想借助大明的势力,消灭莫氏这个‘正统’眼中钉,一统安南。”
江仲谋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校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所以,”
他的语气却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玩味,
“从名义上来说,这莫氏安南都统使,才是我大明朝廷正式敕封、世袭罔替的安南之主,而后黎朝,不过是权臣操控的傀儡政权,连使臣都是权臣派来的幌子?”
“回陛下,正是如此。”
江仲谋躬身点头,语气肯定,
“莫氏虽偏安高平,却始终奉大明号令,岁岁朝贡,极为恭顺。”
“而后黎朝,虽占据安南大半疆域,却从未得到大明正式册封,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此次派使臣前来,更是有欺君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