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上海浦东,君业集团研发中心大楼。
顶楼的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浦东新区零星的工地照明灯,在玻璃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罗晓军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架构草图。
草图上画着一个树状结构。最顶端写着两个字:龙腾。
往下分叉出四个板块——新闻、论坛、邮件、搜索。每个板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技术参数和人员配置。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画出来的东西。
门被推开。陈一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头发比上次见更乱,下巴上冒出了一圈胡茬。
“罗总,服务器压力测试全部通过。”陈一鸣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叶,“模拟五万人同时在线,系统没崩。骨干网的带宽撑得住。”
“论坛的审核机制呢?”
“按您的要求做了三层过滤。第一层关键词拦截,第二层人工巡检,第三层……”陈一鸣顿了顿,压低声音,“第三层接入了咱们给安全部门搭的那套加密网关。敏感信息实时同步。”
罗晓军点头。
这年头搞互联网,技术只是门槛。真正决定生死的,是政策红线踩不踩得准。
他太清楚后来那些门户网站的起落。有些人死在技术落后,有些人死在资金断裂,但更多的人,死在不懂规矩。
“明天零点上线。”罗晓军合上草图,“通知老张,所有接入君业光纤的网吧和学习机终端,开机界面直接弹出龙腾网的入口地址。”
陈一鸣愣了一下。“直接弹?那用户不是被强制导流了?”
“免费用我的网,看我的首页,天经地义。”罗晓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去年铺出去的两百多万台学习机,就是为了今天。”
陈一鸣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罗晓军从一开始就没把学习机当成一个慈善项目。那两百多万台三百块钱的塑料盒子,是埋在全国各个角落的种子。
光纤是根,学习机是叶,龙腾网是花。
这盘棋,从挖第一铲泥土的时候就布好了。
“还有一件事。”罗晓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递给陈一鸣。
陈一鸣接过来扫了两眼,手抖了。
电报是台集电张老板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首批三万枚龙芯样片,已封装完毕,一月十五日空运浦东。
“芯片回来了?”陈一鸣声音发颤。
“还没回来。”罗晓军把电报收回去,锁进抽屉,“在落地之前,什么都不算数。英代尔的克雷格不会坐着看。从台北到上海这段路,每一步都可能出岔子。”
陈一鸣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罗总,龙腾网上线之后……您觉得会有多少人来看?”
罗晓军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第一天,可能只有几千人。”
“那……”
“但每一个点进来的人,都会发现一件事。”罗晓军睁开眼,“他们第一次,可以在一个中国人自己搭建的平台上,免费看新闻、发帖子、给远方的人写信。这种感觉,会像病毒一样扩散。”
陈一鸣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罗晓军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一九九五年最后一页。
他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
一九九六年,一月一日。凌晨零点零一分。
研发中心地下机房。
几十个工程师挤在主控台周围。有人搬了箱方便面,有人抱着军大衣,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空易拉罐。
陈一鸣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悬在键盘上方。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龙腾网的首页——白底蓝字,排版简陋,顶部是一个用像素拼成的龙头标志,下面分成四个栏目:今日要闻、天南地北论坛、君信邮箱、信息查询。
“零点了。”阿正看了一眼手表,声音有点紧。
陈一鸣深吸一口气,按下回车键。
服务器的绿灯全部亮起。
龙腾网,正式向全网开放。
头三十秒,后台的访问计数器纹丝不动。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没人……”
第四十五秒。计数器跳了一下。
第一个用户。IP地址显示:湘南,祁县。
陈一鸣猛地回头看了罗晓军一眼。
祁县。老张铺学习机的第一站。
紧接着,计数器开始跳动。
2、5、11、34……
一分钟后。计数器上的数字变成了三位数。
两分钟后,四位数。
凌晨一点。在线人数突破八千。
论坛板块里,第一条帖子出现了。发帖人的网名叫“祁县刘老师”。
标题:《这是真的吗?我在电视机上看到了全国的新闻。》
内容只有一句话:感谢君业。我们县里的学生,终于能和外面的世界说上话了。
机房里没人说话。
有个年轻的程序员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镜片上全是水雾。
罗晓军站在角落,双手插在裤袋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到凌晨三点,在线人数破了两万。论坛里的帖子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问怎么用邮箱给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写信,有人贴了自家腌酸菜的方子,有人在问明天哪个火车站有票。
鸡零狗碎,市井人间。
但这些文字,是第一次通过中国人自己铺设的光纤、自己搭建的平台、自己编写的代码,在这片土地上流淌。
天亮之前,陈一鸣拿着统计报表冲到罗晓军面前。
“罗总!截至早上六点。龙腾网注册用户四万七千人。日活峰值两万三。论坛发帖量超过一万条!”陈一鸣激动得语无伦次,“照这个速度,一周之内用户能破二十万!那些用瀛海网络拨号的电脑用户,反而在论坛里问怎么转到咱们的网上来!”
阿正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军哥,咱们这是闷声发大财啊!”
罗晓军接过报表,翻了两页,放在桌上。
他走到后台监控屏幕前。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每一秒都有新用户涌入,像潮水灌进河道。
“这只是个玩具。”
罗晓军的声音很轻,机房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文字和图片,是互联网的婴儿期。真正的风暴,要等网速再快十倍的时候才会到来。到那个时候,人们会在网上听歌、看电影、买东西、谈恋爱。整个社会的运转方式会被彻底改写。”
罗晓军转过身,看着阿正。
“现在高兴还太早。网铺好了,内容有了,但跑在上面的终端设备还是别人的心脏。”
阿正收起笑容。他知道罗晓军说的是芯片。
“龙芯半个月后到货。到货之前,英代尔一定会出手。”罗晓军拿起桌上的大哥大,“让我们去把那些搞芯片的对手,一个一个拉下马。”
罗晓军拨出一个号码。
“周生。台集电那边的物流线路,盯死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周生急促的声音:“军哥,出事了。克雷格昨天飞了一趟东京。我们在成田机场的人拍到他和日本三菱商事的高层吃了顿饭。”
罗晓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菱商事,掌控着东亚大半的航空货运通道。
“他要截货。”罗晓军挂断电话,大步走向机房门口。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地下机房的通风口。
一九九六年的钟声已经敲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深。
但最凶险的棋局,才刚刚摆上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