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号,星期一,天晴。
“欧阳老师,我们算是好朋友吗?”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韩昼一边低头搅拌着咖啡杯里的速溶咖啡,一边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欧阳怜玉刚核对完学生的综合评测表,身心疲惫,正要去拿筷子,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无奈地看向他:“是不是非得让你写一次检讨,你才会明白该怎么尊重老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父母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其实不无道理,她经常会因为忙于工作忘记吃饭,要不是韩昼今天来送饭,她恐怕又得拿面包凑合一顿了。
“就是因为太尊重你了,我才想确认这件事。”韩昼一本正经道。
“你啊……”
欧阳怜玉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被午后的阳光镶了一道亮边。
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撩起额前的发丝,故作威严地说道:“起码坐在办公室里,我们就只能是师生。”
“那不在办公室里呢?”
韩昼绕到办公桌前,把泡好的咖啡递了过来。
“不在办公室里也一样……”
察觉到韩昼脸上的那抹忧郁,欧阳怜玉心生警惕,并未立刻接过咖啡杯,而是微微坐直身体,重新戴上眼镜,“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你是不是又想捉弄老师了?”
韩昼并未立即回应,顺手拉过一旁的办公椅坐下,沉思许久,忽然叹息一声:“是吧,老师你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欧阳怜玉微微一怔,一时没转过弯来。
什么这么想?是指“我们不是好朋友”这件事吗?
“什么意思?”迟疑片刻,她试探着问道。
可韩昼却并未解释,而是换了个话题:“欧阳老师,你这周末有空吗?”
怎么又问起这个了?
欧阳怜玉愈发茫然,终于从他手里接过咖啡,轻轻吹了吹,想了想回答道:“这个暂时还没法确定……怎么了?”
“跟我回家一趟吧。”
“啊?”
欧阳怜玉心头一颤,差点没把手里的咖啡洒出来,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回家做什么?”
韩昼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好一会儿才回答道:“见家长。”
欧阳怜玉如遭雷击。
她急忙往门外看了一眼,眼见走廊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你爸爸回来了?”
糟了,我在胡说什么?无论他父亲回没回来,我不都该第一时间拒绝吗?
“准确地说,是见古筝的家长。”
好在此时,韩昼终于收回思绪,也意识到刚刚的话容易让人误会,连忙补完后半句话,“古筝的父母让我邀请你这周末去他们家吃饭。”
欧阳怜玉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慌乱稍减,但疑惑未消:“邀请我?”
她和古筝的关系还算要好,如果是那孩子的邀请倒也正常,但对方的父母亲自提出邀约,这就有些奇怪了。
要知道她并不是古筝的辅导员,哪怕从功利的角度出发,想要和古筝的辅导员打好关系,也不该邀请她才对。
察觉到她的困惑,韩昼脸上的忧郁似乎加重了几分,惆怅道:“欧阳老师,您果然也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吧?”
一听到称呼从“你”变成“您”,欧阳怜玉就知道准没好事,当即板起脸来:“别拐弯抹角了,直说吧,你又想让老师帮你做什么?”
难怪这家伙一听说她来学校就急急忙忙跑来办公室,又是送午饭又是帮忙泡咖啡的,还以为真是几天没见想她了呢,原来是有求于人……
不对,我为什么会以为他会想我?
欧阳怜玉神色微滞,连忙揉了揉脸,把杂念甩出脑海。
“果然还是老师懂我。”
韩昼并未注意到欧阳怜玉的异样,面不改色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麻烦事,相信您也看出来了,这很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什么是鸿门宴?”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三国,自然也不存在鸿门宴。
“呃,可以理解为去了就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宴会。”
欧阳怜玉一愣,把手中的咖啡放到桌上:“有那么可怕吗?”
她见过古筝的父母,看起来也不像是难相处的人。
韩昼长叹一口气:“或许真就有这么可怕。”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先是列举了受邀名单,然后大致把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怀疑古筝的父母是想借此机会观察他和一众女孩之间的真实关系,无论结果如何,过程肯定是危机四伏。
想到两人前不久才假扮过男女朋友,关系多少有些不清不楚,或许也会成为给他带来危机的因素之一,欧阳怜玉迟疑片刻:“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拒绝古筝父母的邀请?”
“不。”
韩昼摇了摇头,神色肃穆,“我希望您能接受邀请。”
“为什么?”
韩昼正襟危坐:“首先,自然是因为我太久没有见您了,对您实在思念得利害,不然我也不会一听到你来学校就跑来找你了。”
“哪有很久……”
尽管明知道他是在花言巧语,欧阳怜玉仍有些不好意思,“都说了不许开老师的玩笑了。”
“其实真的很久的。”韩昼面露苦笑。
如果算上回到过去的那些时间,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欧阳老师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其次,就像之前在医院一样,我这次也需要老师您帮我打掩护。”
“自己花心滥情,还要拉老师下水给你圆谎……”
欧阳怜玉先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变得微妙起来,“不对……那个叫莫依夏的女孩又没有收到邀请,就算收到了肯定也不会去,既然她都不在场,还要老师帮你打什么掩护?”
韩昼最大的问题就是脚踏两条船,如果古筝和莫依夏同时在场,那他自然是焦头烂额,可如果只有其中一人在场,他没必要那么担心才对。
难不成……
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想划过脑海,欧阳怜玉红唇微张,难以置信地盯着韩昼。
“韩昼,你该不会……”
“欧阳老师,您看人真准。”
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韩昼尴尬一笑。
“没错。”
他站起身,端起桌上的咖啡,九十度弯腰,毕恭毕敬地递到她手中。
“我脚踏三条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