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昼,你是在跟老师开玩笑对不对?”
尽管韩昼的态度前所未有的“谦卑”,欧阳怜玉的神色却依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没有去接那杯咖啡,任由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老师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韩昼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弯腰递咖啡的姿势,只是脸上的尴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重的认真。
“欧阳老师,我没有开玩笑。”
欧阳怜玉摆了摆手,像是在拂开某种难言的情绪,随后站起身,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然后重新坐回了办公椅上,继续看着自己这位仍保持着弯腰姿势的学生。
“欧阳老师,我错了。”
韩昼低着头,语气诚恳,“但我希望您能先听我解释。”
欧阳怜玉没有接话。
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墙上挂钟指针的走动声。
沉默许久,她终究还是于心不忍,那些严厉的话在嘴边绕了好几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了,你对不起的又不是老师,在老师面前认错有什么用?起来吧。”
韩昼没有动。
直到欧阳怜玉接过咖啡,他这才缓缓直起腰身,却不敢重新落座,只是像个刚挨完训的学生,乖乖站着,等待老师的发落。
“坐下。”
欧阳怜玉把咖啡放到桌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是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老师是在体罚你呢。”
要是陈龙在场,听到这话后一定会有很多话想说,韩昼只是站个几秒钟就算体罚,那他被叫去扫厕所算什么?上刑吗?
韩昼这才坐下。
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欧阳怜玉欲言又止,可却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叹息一声:“说吧,你的第三条……你喜欢的第三个女孩是谁,钟铃还是王冷秋?”
“王冷秋。”韩昼老老实实回答道。
“我就知道是她……”
欧阳怜玉按了按太阳穴,“看来你已经看到那张照片了,怎么,那张照片是被施加了什么魔法不成,不仅能让王冷秋等你那么久,还能让你在短短几天之内喜欢上她?”
她当然知道韩昼上周请那么多天假是为了做什么。
韩昼迟疑片刻,随即面露苦笑:“可以这么说吧……”
“嗯?”
欧阳怜玉差点被气笑,她虽然不忍心说重话,但一想到这家伙只是请假出校了几天,脚下就又多了一条船,越想心里越堵得慌,这才没忍住阴阳了两句,没想到他居然还顺着话头认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是什么样的魔法?”
韩昼摇了摇头:“这件事要解释起来很复杂,起码现在我还不能告诉您。”
“你……”
欧阳怜玉还以为他是在敷衍自己,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仔细一想,自己作为老师,虽然理应教书育人,但严格来说,好像也没那个立场过问他的感情生活,于是只好把那点不舒服硬生生压回去。
“算了,我不管了,你自己好好去想该怎么跟古筝和莫依夏交待吧。”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韩昼连忙说道:“欧阳老师,我没有骗您,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真的还不能告诉您,不只是您,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欧阳怜玉扶了扶眼镜,不置可否:“那你脚踏三条船的事呢,告诉几个人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您是第一个……”
“那不严格呢?”
“第二个,依夏是自己猜出来的……”
看着韩昼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欧阳怜玉心中莫名生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让韩昼感受自己身为老师的威严,是她一直想要做到的事,可此时真的等到了这一天,她反倒开始讨厌这种感觉。
“不许再说‘您’了,现在我们是朋友关系。”
“啊?”
还不等韩昼反应过来,就听欧阳怜玉继续问道:“为什么要第一个告诉我?”
韩昼愣了愣:“因为……”
“是不是因为你觉得只有我愿意帮你?”欧阳怜玉打断他的话。
韩昼尴尬地点点头:“倒不如说,是我觉得只有老师你会包容我……”
明明是被人全心全意信任的感觉,可不知为何,欧阳怜玉的心底却涌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既然看着韩昼发不出脾气,她索性摘下眼镜,不去看那张脸,努力板起脸,没好气地说道:“难怪你平日里一点都不尊重我,原来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好说话吗?”
她并未注意到,在不知不觉间,她的称呼已经完全从“老师”变为了“我”。
或许是太久没见了的缘故,韩昼总觉得今天的欧阳老师有点奇怪,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确实很好说话啊。”
“你!”
欧阳怜玉一时语塞,胸脯剧烈起伏起伏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两位女老师走进了办公室之中,还跟欧阳怜玉打了个招呼。
她只得压下翻涌的心绪,换上一副职业性的微笑,客气地回应了一声。
韩昼是这间办公室里的常客,两位女老师显然也认识他,同样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又来找欧阳老师啊?”
韩昼讪笑着点了点头。
其中一位女老师看了眼欧阳怜玉桌前的餐盒,脸上的笑意加深,羡慕地说道:“要是哪天我也能有像欧阳老师这么高的人气就好了。”
另一位老师打趣道:“就算你能有欧阳老师这么高的人气,也未必找得到一个愿意经常给你送饭的学生。”
两人说着,笑眯眯地跟两人告别,抱着教案离开了办公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在此之前,欧阳怜玉一直觉得,韩昼今天之所以对自己这么毕恭毕敬,就是因为有求于她。
可现在仔细一想,哪怕在他不需要自己帮忙的时候,他也会经常来给自己送饭,帮自己干活,不然那两位同事也不会对他这么熟络,见面就能打趣两句。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是真被气昏了头脑,差点连这些显而易见的事都忘了。
于是她重新戴上眼镜,这才看清韩昼正在“鬼鬼祟祟”地打量自己,不由有些无奈:“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韩昼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欧阳怜玉也不在意,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渐凉的咖啡:“你先回去吧,我这周末不一定有空,如果有空的话,我会跟你一起去古筝家的。”
韩昼一愣:“你不教训我了?”
“我什么时候教训过你了?”
欧阳怜玉白了他一眼,“我说了,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没必要在老师面前认错,等你真正需要认错的那一天,老师也帮不了你。”
“你回去吧,老师要吃饭了。”
韩昼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欧阳怜玉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他只得转身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里,欧阳怜玉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虽然加了一点糖。
但还是苦的。
至少在这一点上,韩昼还是没有搞清楚她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