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时节的风实在太冷。
仅仅是从正堂转到签押房的几步路,就让众人颇有钢刀刮骨之感。
孙承宗喝了一口热茶,这才稍微舒服一些。
老督师放下茶盏,长舒了一口气,缓声道:「这些号舍,原是过往卫学考选生员用的,真要应对接下来的大局面,数量还是太少了些。」
「不过,我收到最终的方案定稿後,已经让人寻了一处宽地界,开始营建新号舍了。」
「差不多再有十来日便可启用,将将能赶上这波大事。」
孙传庭紧随其後,扯过一把木椅,在下首坐下。
他招呼其余人等各自就坐後,点头附和道:「正是如此。往後示范营的选拔、各级将官的考录,乃至筹备中的税警选拔,都要用到这些考场。」
「号舍不够,确实会影响到诸多事项的进展。」
两人所说的事情,就是加设考场这场小事了。
这倒也不能怪辽东本地的官员不作为。
辽东这地方,全名叫做「辽东都司」,从根子上讲,它是一个军事区划,而非行政省份。
但无论怎麽强调军事,只要是大明的疆土,就不可能不办科举。
不办科举,便无法收拢士子之心,也谈不上真正纳入了大明的统治版图。
因此,随着辽东人口滋长,这一处的儒学,也会选贡入监,也会参与乡试。
但这乡试一途,对辽东士子却非易事。
最开始,辽东生员是在山东行省之下参考。
一这也是为什麽辽东许多官员,头上总挂着个山东官职的原因。
那时辽东本土缺粮,海道运粮频繁,生员们搭乘运粮的顺风船前往山东应考,十余日便可抵达,倒也不算折腾。
可後来辽东逐渐自给自足,运粮的海道因此衰。
生员们再要应考,便要走过长长的陆路,往返六千余里去往山东,这便成了要命的苦差事。
嘉靖年间,辽东生员为此大闹了一通,希望朝廷能体恤民情,将他们改在北直隶应考。
礼部最终答应了这一请求。
但有人得到,便必定有人失去。
为了填平北直隶乡试的录取名额,保证原有考生的利益。
自嘉靖十年以後,山东德州等各处卫所的军籍考生,不再参加北直乡试,而是直接在山东本地参加乡试。
从此之後,德州诸卫考生,痛失珍贵的北直高考户口。
但不管怎麽折腾,从头到尾,辽东生员就不是在本地参与乡试的。
文举如此,武举亦然。
几百年来都没在本地大规模考过试,这号舍稀缺,自然也就不出奇了。
孙承宗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屋内。
见众人皆已落座,孙承宗双手按在膝上,沉声问道:「谁先来?」
前几日,辽东的大方略已经彻底敲定。
明确了各阶段的时间点和主要负责人。
但新政风格之下,怎麽可能所有事情都停下来,乾巴巴地等着第一阶段整风完成?
所有的事情,必须是交叉并行、猛烈推进的。
因此,趁着诸多将官在号舍抓耳搔腮的功夫,一场关於具体事务的会议就正常召开了。
而第二阶段乃至第三阶段的军改与防务工作,孙承宗是当之无愧的最高负责人,自然要全程把控。
毕竟大略方案虽已定下,但落到实处的细节,仍需反覆推敲、调整。
孙传庭率先举起手,站起身来。
「不如由下官和毕道员先来吧。」
孙传庭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满桂,说道:「满总兵不好滞留渝关太久,先把这两件事情确认下来,他也好早些去蓟镇上任。」
宁远兵备道毕自肃闻言,默默点头,转头看向孙承宗。
孙承宗见其他人并无异议,便抬了抬手:「也好,那就先议一议将官考选和税警关税这两桩大事。白谷(孙传庭的字),你先讲。」
孙传庭立在厅中,开口道:「国朝将官进途,大抵有四:曰武举,曰世职,曰名色,曰纳级。」
「这四条路,各有各的沉疴积。汇总起来,便导致了如今辽东乃至天下将官,质量参差不齐,鱼龙混杂!」
参差不齐?
在座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孙传庭这话已经说得极为客气了。
辽地的将官稍微还算及格,但大明地方上的许多将官,做买卖是一把好手,真要论起排兵布阵、练兵杀敌的本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孙传庭没有理会众人微妙的神色,继续道:「先说武举之弊。其弊在於重文轻武,重四书五经,却不重兵备实务。」
「这一桩,兵部尚书霍维华大人已经领衔在改,今年的武举便要彻底变动。」
「届时,除了大幅增加实务考核的比重外,还要进行二次选拔。中了试的武举人,不能直接授官,必须先发往勇卫营进行轮训。」
「训期之中,要根据兵棋推演、日常操练、行军拉练、实务操作等综合表现,再决定是否留任授职。」
「正因如此,大批量的赞画官要到任,估计得等到四月了。在这之前,兵部会先从京师左近遴选考任一波,派发过来,预计二月会先到一批。」
这桩信息,显然是极大触动了武举生员的利益。
但众人却都无甚反应。
在大明朝,你要敢说改革文官的科举,那绝对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不提前一两年放风宣导,天下的士子能把紫禁城的大门给叩破了。
但同等级别的改动,落到武举上————那就真不算什麽大事。
朝廷说改考核内容,那就直接改,根本不管各地武学里的生员是不是能适配对应的内容。
道理很简单。
你连五百人结营架梁需要几个时辰都算不清楚,行军路上该往哪个方向撒几路斥候都不知道,你还考个什麽鸟的将官?
孙传庭的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将领:「所以,辽东示范营、蓟辽幕府、蓟镇蒙古示范营,都要提前做好准备,迎接这两批人员。」
「而原来在各营任职的文职官员,也要准备好交接与清退工作。若确有特别优异者,各位可以举荐留任或转任,兵部那边,会每三个月进行一次留任考核。」
马世龙、满桂等人神色一肃,各自拱手领命。
孙传庭正要继续往下说,坐在侧後方的幕僚蔡鼎却突然身子前倾,插话打断。
「孙大人,蓟镇蒙古示范营的情况,与别处大不相同。」
蔡鼎语速极快:「那边的文职,最好都能通晓蒙语。再不济,至少每五人之中,也得有一人能做通事。」
「此外,蓟辽幕府这边,也需要配备专门比例的通事人员。明年的战局,蒙古方向是重中之重,沟通一旦出了岔子,可是要命的。」
此言一出,屋内安静了一瞬。
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蔡鼎这句话,实实在在地戳中了方案的盲区。
这倒不是当初在京城制定方案的人昏庸。
而是时间紧、任务重,牵扯的衙门又多,许多细节在案头推演时,客观上就是无法做到尽善尽美。
这也是方案定下後,还要在地方上开会通气、甚至频繁修改的原因。
孙传庭微微一怔,随即郑重点头,从袖中抽出炭笔在文书上记了一笔:「蔡先生提醒得是,此事我记下了。」
记下此事後,孙传庭抬起头,继续往下:「纳级这一途,暂且不去说他。」
「陛下已经在财务预算会议上,明确打回了户部的纳捐部分的提案。」
「圣意划定,低级文武官职、各处吏员,统统不在开纳范围之内。」
「因此,至少在永昌元年,这军中的进途,除了武举,就只剩下世职与名色这两途了。」
所谓的世职,便是军籍世荫。
比如祖大寿,就是典型的世职出身。
他祖先在成祖朱棣登基时,获授了百户的世职。
一代代传下来,到了他父亲祖承训那一代,做到了辽东副总兵的位置。
而名色,则是与世职相对立的。
它指的是从行伍中,或者通过举荐直接提拔上来的武官。
两者的区别在於,世职是有切实品级的朝廷命官,享受廪粮、柴马、舆皂、
家丁等丰厚待遇。
而名色武官,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差遣。
没有正式品级,哪怕你凭军功升到了千总,本质上也就是个临时工。
大明卫所体制败坏,是兵、将两个一起败坏。
所以为了解决兵员问题,推出了募兵制,为了将官问题,则推出了名色武官制。
两者是两面一体,一个藤子上结出的果子。
当然,名色武官要是真打出了大功绩,朝廷也会赐下卫所官职,让他们「转正上岸」。
但任何制度,往往都是刚设立时管用,日子一久,新制度便会滋生出新的毒瘤。
孙传庭继续道:「世职之将,颇多贪婪惫懒之辈,不堪任用。」
「而名色武官,自万历朝以後,则是泛滥成灾,比之世职还要不堪。」
「两都部堂阁臣,将空白札付随意分发亲友!」
「起初还只是讨个名色把总的头衔,如今倒好,文书上不写都司,便要写守备!起初不过一两人如此,近来简直是普天皆是!」
「崔呈秀的妾弟萧淮中,以一介白衣,寸功未立,一日而升密云车营都司,便是最荒唐的例子!」
孙传庭的话音在签押房内回荡,说得几名将官也是心中愤恨。
如马世龙这等世职出身的,自然痛恨这挤占他们前途的名色门径。
而像满桂这种先走名色再转世职的,也瞧不起这种不靠能力,却靠关系幸进的无能之徒。
「陛下与我等相商,要彻底肃清此等积弊,便要死死抓住一个考」字!」
孙传庭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道:「先抓世职袭职之考!若连续三年不能考过者,直接罢黜世职,夺其待遇!
「」
「其次,从蓟辽、京师等诸多示范营开始,狠抓日常之考!」
「不管你这将领是世职出身,还是名色提拔,统统要考!」
「月考演兵操练、行伍阵列;季考兵书实务、沙盘推演!」
「朝廷必须确保,勇卫、京师、蓟、辽等各处示范营拢共两万三千余人,其统兵将官,皆是天下优选的精锐!」
孙传庭盯着满桂和马世龙,语气极重:「此一事,请诸位回去後务必同麾下将官宣导清楚,绝不可视为儿戏!」
「钦差的清饷整风,那是砍向辽东的第一波刀头。」
「往後诸位的部下能不能留任,还能不能挣得前程,全看这月考与季考的真本事!」
满桂和马世龙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纷纷点头应诺。
孙传庭这才收敛了几分杀气,继续道:「至於各营之间的将官调遣升降,暂定为三个月一动。」
「勇卫营为最高等;京师、蓟辽、蒙古这三处示范营次之;辽左及天下各镇再次之。」
「考核中表现凸出者,便往上拔擢。若能一路升到陛下面前,自然由天子亲自考练核实。」
「等他们再勇卫营这等精锐所在,仍然表现及格,便会再从勇卫营往外派发,充任大将。」
听到这里,幕僚蔡鼎再次开口追问:「孙大人,照此说法,若是从勇卫营往外派发,应是优先发往辽左,对否?」
「明年能发几个精锐将官来此?」
有些话,孙承宗不方便亲自开口,这时候就轮到蔡鼎这个幕僚出来冲锋陷阵了。
毕竟,面对永昌元年这场大明志在必得的国运之战,谁会嫌自己手里的资源多?
钱、兵、将、器,能揽的资源,都要拼命揽过来才是。
蔡鼎这一开口要人,旁边的武将也憋不住了。
满桂紧跟着地问道:「孙秘书,蒙古示范营说是额设两千一百人,可这些人马何时能招募齐备?」
「我出京前去问洪协理,他却说此事还没个定论。」
「若是我这兵马到了三月还配不齐,我的季考,是不是该往後延一延,从三月之後再算?」
马世龙一听满桂开口,也顾不得他们之间那点小积怨了,紧随其後跟着叫屈:「是啊孙秘书!我那示范营如今只有三千人马,剩下的六千人还得花大把时间招募上来。」
「这考核————是不是也应该从三月开始算起?」
一直没作声的毕自肃坐在旁边,看着这几人如此急切,也有些慌了。
新政以来,他一直呆在蓟辽,对这股从京师刮来的「绩效考核」之风感触还不算太深,只从兄长毕自严的书信中感受过几番。
那个永昌元年的财务预算,简直把他兄长,折磨得欲生欲死。
此时听满桂他们一说,毕自肃也有些迟疑要不要跟着叫两声苦。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的事项不在孙传庭的工作范围之中,便只能又将话咽了回去。
被这几人连珠炮似的一问,孙传庭倒是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他皱眉沉吟了片刻,才一一回复道:「是否优先发往辽左,此事我目前不知。孙督师可修书一封,去问眼下的军事组组长陈仁锡。」
「勇卫营派发将官的细则,在我出京前,只定下了外派的大方向,细则尚未商定,所以我也不知。」
回答完这事,孙传庭脸色一板,看向满桂和马世龙。
「至於两位总兵所问的绩效延期之事————」
孙传庭的语气果断:「一季一考,乃是铁律,不可更易!」
「兵马未齐,自然有兵马未齐能做的事!难道兵马不满员,连操练阵型、宣讲兵书、选官任将也做不得了?」
「两位还是收起那些心思,尽快将手头的事情推演齐备,好好想想三月的时候,该拿什麽目标向陛下交差才是!」
两员悍将偷鸡不成反被敲打,只能讪讪然地低下头,连称不敢。
辽东诸事,虽然已经划定权责。
但细务之间,自然也是有高下差别的。
孙传庭管控蓟辽诸营升选及军改推广,又身兼天子近臣的身份,隐隐便是这诸多新军的总负责人。
他镇住了场子,这才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孙承宗,拱手总结道:「孙督师,下官这边负责的军政诸事,大要便在於此。」
「三月之前,我这边的核心任务,便是要彻底推进蓟辽将官考核。」
「取优汰劣以後,完成各路将领在勇卫营、示范营以及辽左本地的第一次调动。」
「随後,便要借着这股大势,将新军《操典》以及月考、季考的铁律,在蓟辽扎紮实实地砸下去,生根发芽!」
孙承宗一直静静听着,此刻终於露出一丝笑意,点头赞许道:「很好。白谷行事,果真是周详细致,雷厉风行。」
「那老夫便坐等三月,再来看看白谷所行各事的绩效结果了。
说罢,孙承宗的目光越过孙传庭,落在了宁远兵备道毕自肃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