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练了几个月的兵,终於有了那麽一点底气,开始将勇卫营的模板铺向各地。
京师、蓟辽各处新军加起来,差不多接近两万人数。
但其费用、人手、军备都是原来配额中就有的。
例如辽东示范营9000人,难道要额外筹备这9000人的饷银吗?
整个蓟辽,军饷数百万,那钱没有新军之前,还不是每年流水一般流向这弹丸之地?
新政要做的,只不过是在体系进行优胜劣汰。
然後将早已腐朽溃烂的赏罚通道、饷银链路重新理顺,并通过专门项目赋予的政治优先级,来减少中间的漂没与损耗罢了。
而要做到这一点,最稀缺的资源从来都不是白银。
而是「政治注意力」。
或者更直白些,是永昌皇帝的注意力。在这脏污不堪的百年官场里,新政若是大开大阖,全面铺开,注定是鱼龙混杂的局面,最终只会搞成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明版「百日维新」。
到时候就是奏疏之中处处向好,实际上却处处糜烂。
在整个国家机器生锈卡死的时候,唯有天子的目光所聚之处,才能够如聚光火燧一般,在这死局中开辟出极小、却又具备蓬勃生机的立足点。
政治注意力的稀缺,便是制约新政铺开速度的最大枷锁。
而这个逻辑,放到整个蓟辽棋盘之上,同样如此。
几个月前,在孙承宗与永昌皇帝的第一次君臣问对中,定下的本是辽左、蒙古、东江、辽南四方合力的宏大战略。
但如今,这盘大棋却悄然变了味道。
东江与辽南这两个方向,几乎在第一期的蓟辽方略中被搁置到了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鲁莽、极不优雅的「辽左顶头局」。
不再寻求四方合力,更不去构建海路协同,而就是简简单单地在宁锦方向筑城修堡,要与建州硬碰硬地打上一场。
如此不优雅的战略抉择,绝非孙承宗抑或永昌一人之念,而是多方势力相互撕咬、妥协後的结果。
其一,是青城之战後,蒙古态势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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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宁锦一线,察哈尔部还是和大明站在同一阵线,共同抗击建州的。
但在十月入冬之後,孙承宗撒出去的游骑,已经有好几次探查到察哈尔与建州互派信使,暗中勾兑。
双方聊了什麽,聊到什麽地步,就连正在筹备南逃的「鱼皮水饺」都探查不出。
但对於察哈尔有可能的背刺,却不得不防。
这一战略形势转变,自然迫使整个蓟辽的战略重心,不可避免地从宽阔的蓟辽全局上收缩。
察哈尔、哈喇沁、宁锦、辽渖这一带,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永昌元年这一战的筹备,在最恶劣的前提下,是以大明同时硬抗察哈尔与建州两方来准备的。
囤积物资,兴修堡垒,看似是以守待战,要与建州作过一场。
但本质也是未雨绸缪,提前在这处预防对方联合动手的可能。
从这个角度,永昌帝应下这个永昌元年开战的战略,看似大胆,但根底里其实还是受他谨小慎微的性格影响。
其二,便是皇帝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朝中各个派系的牵扯。
过去几个月在京中,有资格参与蓟辽战略讨论的都是些什麽人?
马世龙、袁崇焕、袁继咸、孙传庭、孙承宗,乃至洪承畴。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以蒙古、辽左等地的军功政绩,来作为自己政治进步的踏板。
至於远在海外的东江,因为冬日渤海湾的漫长封冻,连入京参与博弈的资格都没有,被迫在这场权力盛宴中失去了声音。
纵然齐楚浙党(阉党)因为天启朝时与东江建立的旧日联系,试图发出过几声微弱的呼喊。
例如霍维华,就曾在公开讨论中提议,在辽东示范营的第一期中加入水营配置,以联通东江。
但这般试探,终究在皇帝对东江那晦暗不明的态度前,偃旗息鼓,不敢再继续开口下注。
至於蓝图中准备筹建的第四方势力—辽南新镇,在这种局面下,自然更是分不到半点残羹冷炙。
世人皆以为谋国如对弈,落子无悔。
却不知这庙堂之算,往往是权衡与妥协的畸胎。
众口交相逐利之下,再宏大的蓝图,也要受到人心的影响。
正是战略与权力这两座大山的挤压,导致蓟辽战略异化成了如今「重陆轻海」、「重西轻东」的局面。
而原本预设中,要调往辽南方向担任兵备道的毕自肃,也因此阴差阳错地迎来了他的新差遣。
在京中那位担任户部尚书的兄长毕自严的暗中发力下。
毕自肃从诸多候选人之中成功突围,拿到了「边关税务总局」的筹备大权。
这便是真实的大明官场生态。
姻亲、地域、政治、师生、派系利益,如同一张绵密幽暗的巨网,从下至上,层层嵌套。
它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政治局势的走向。
这种深植於骨髓的生态结构,是任何雷霆新政在短时间内都无法彻底焚毁的。
只是——这又何必去摧毁呢?
天下事,向来如此,也会一直如此。
辽东督师府,签押房内。
毕自肃站起身来。
他小了兄长毕自严十一岁,是万历四十四年才中的进士。
最开始做知县。
然後在礼部主客司担任主事,并兼管会同馆,专门负责对接蓟镇蒙古的封贡、互市等事。
再之後,便来到辽东担任兵备道。
可以说,民政、虏情、军事、互市贸易,他都曾参与过。
他开口道:「诸位,我所负责的,乃是蓟辽边关税收巡警局」的筹备工作。」
「这一事,乃是承应朝廷《禁建州私贸令》、《关於不同地区商税改革草案》、《基於商贸的蒙古羁縻手段》这三项政策来做。」
——
「此局按朝廷定制,独立於蓟辽军政之外,直接受户部新政财税改革司管辖,与京师税务衙门平级。」
「只是京师税务衙门,更多是针对大明内部商业城市,如同京师、南京、临清,进行税务改革试点。」
「而我这边,则是针对与外夷接壤的边关城市,如渝关、大同、广州这种来进行试点改革。」
此言一出,堂内几名来自京师的新政官员,不由得心中感叹。
与李世琪平级啊,这就是朝中有一位户部尚书亲哥哥的好处。
毕自肃不动则已,一动便直接拿到了极其丰厚的政治资源。
不过,满堂文武倒也并未觉得这里面全是徇私舞弊。
毕自肃的做派,众人皆知。
昔年他在保定定兴做知县,强推赋役改革,手段了得。
最终竟让官民踊跃争抢着承担运输赋税入京的工作。
要知道,在以往,这可是能令殷实中产之家顷刻破产的刮骨巨役!
他离任之时,定兴百姓甚至在城东为他修建了生祠。
到了礼部,仅仅是一个小小主事,就敢向工部兴造和蓟辽抚赏这等巨大利益开炮,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样一个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狠角色,来主抓稽查走私与边关税务,确实是把好刀。
毕自肃没有理会旁人的心思,继续开口道:「税局成立,目标有三。」
「其一,便是禁绝建州走私,或者说,无限拔高建州的走私成本。」
他转头,目光看向理藩院女真司郎中鹿善继。
「这一项结果,就要劳烦鹿郎中相助了。」
「到底禁绝走私的效果如何,不是我毕某人坐在这里,翻翻帐本张口就说了算的。」
「这要看建州内部的物价,是不是真的腾跃翻倍。」
「尤其是布匹、粮食这两项扼喉的物资,是不是真的被打压成功。」
「若是未曾打压成功,他们又是通过什麽暗道途径获得的?」
「若能有所反馈,我这边也好针对性防备稽查。」
说罢,毕自肃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郑重一礼。
「此乃以敌见我之要务,往後,还要多多劳烦鹿郎中。」
鹿善继闻言,赶忙起身还礼。
「范九兄言重了,这事好说。」
「原本谍探之事,在最新的定略中,就是要从强硬的军情刺探,逐步转向软性的诱降与政经瓦解。」
「此乃两利之事,我女真司自然会放在心上,绝不含糊。」
毕自肃点点头,继续道:「第二个目标,则是管控蒙古商贸,以此推行王化羁縻。」
「此事,必须与理藩院蒙古司那边紧密配合。」
「等这阵子的整风动作完毕,我会亲自入京一趟,专门与蒙古司李虞夔勾兑妥当,再行手段。」
「但大体上,应该是加大蒙古互市额度,但要以亲疏远近来分配贸易份额。」
说到这里,他看向另一侧的满桂。
「到时候,从京中出来,我会先到蓟镇走一遭。满总兵,届时还需与你通个气,敲定最终的配合方案。」
满桂闻言也是点头应下。
「至於第三个目标————」
毕自肃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到房内的舆图面前。
「便是要开辟税源,以补国用。」
「这一桩,便要看税局自身的本事了。」
他随手拿起一根木棍,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如祖大寿等将领,过往在本地多有产业商铺————」
「陛下的态度很明确,有的贸易项目,必须绝对禁绝。但有些项目,不仅不禁,反而要加大力度。」
「觉华岛这个地方的海贸,不是不可以大力发展,只是必须要在朝廷管控的框架内发展。」
「人参这种建州特产,要提高税率,多多抽分;但毛皮、牛羊、骡马这等建州绝无,蒙古富裕的物资,却可以降低税率,鼓励采购。」
「整个北直隶明年对这些物资的缺口极大,新政改革财税司,已经专门针对这事,准备了财政预算。」
毕自肃木棍顺着长城沿线猛地一划。
「这两月以来,我将过往口外的各处边贸地点都一一实地查勘过。」
「从西面的遵化,到东面的锦州,绵延凡七百里,大大小小的互市堡口,不下二十余处。」
他转过身来,看向众人。
「如此分散的形制,若要按照一开始方案,在各口开立税务分局,其实根本行不通!」
「我治西,则东处舞弊;我治北,则南处猖獗。」
「到头来,按下葫芦浮起瓢,东倒西塌。名义上说是开立新局,其实仍是旧事苟且,换汤不换药罢了!」
堂内鸦雀无声,都等着听着这位新任局长的破局之策。
毕自肃沉声道:「是故,以我之意,此局要立,不能先立直属衙门、固定衙门,却反而要先立巡警!
「」
「先起陆上巡逻骑警二百人,筹备海巡船只二十艘。」
「不设固定卡点,而是以此兵力,不定时巡视各处堡口,查拿贪鄙走私。」
「等这股歪风邪气稍微廓清,大面上见了青天,再於几个核心大市处,逐步开立直辖机构,清查帐目。」
他朝着上首的孙承宗拱手道:「督师,京师税务衙门支援了我二十名新吏。」
「等他们一到,我便以此二十人为骨架,尽快搭建巡警队伍。先将这沿边各口,仔细扫荡一遍再说!」
孙承宗点点头,看向这位下属:「《老子》有言:「图难於其易,为大於其细。」
「范九做事,倒是颇有新政修齐治平的务实之风。」
「不急求一时之大成,而求微末处之清白,这是极好的思路。」
「放手去办吧。选人考核的军令,稍後我会让中军下发给你。」
「谢督师!」毕自肃重重抱拳,这才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孙承宗再次环视众人。
这一次,不等他开口点名,马世龙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督师,我所领之事,其最关要的症结,却在各营的家丁事上————」
马世龙是个各地都打过滚的老将,他站起身,家丁的利弊,掰开讲了一通。
最後,他说出自己的核心主旨:抽调家丁充实新军,并非一定要拔尖的精锐不可。
那些战力强横却桀骜不驯的刺头,不如留在原本的将领身边,以为破阵、侦查之用。
反而是那些战力次一等,却老实本分、服从军令的家丁,才是新军示范营的上上之选。
而最後的三千新兵,更是要摘选老实本分之人,为此哪怕专门去关内招募也在所不惜。
马世龙讲完後,其余诸人,也接连起身,一一阐述了自己那一摊子事务的思路。
众人在小小的签押房内,聊个不停,茶壶续了一次又一次,茅房也去了一次又一次。
但大明积百年的辽东烂摊子,终究不是一天的功夫就能理清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申时,天色擦黑。
此时,女真司郎中鹿善继正向孙承宗申请一份资源。
「督师,下官请行文山西应州,将关押在衙署的要犯鲍韬」提调到渝关这边。」
此言一出,签押房内几名知道背景之人皆是神色微动。
鲍韬此人,乃是昔年广宁之战中,投降建州的大明副将鲍承先的长子。
自从鲍承先屈膝降敌後,其老家山西便行文将其家眷下狱,这鲍韬也就一直被关押至今。
却没想到,居然还活到了现在。
鹿善继此时将他拎出来,自然是要利用这层父子亲情做些文章。
倒不是想着藉此胁迫。
鲍承先既然能在广宁兵败时投降,骨子里自然是个贪生怕死、毫无气节之人。
拿儿子的性命去逼迫他反水,想也知道毫无用处。
但————若是仅仅借着鲍韬搭个桥,递句话,给这位汉人将领暗中留一条退路呢?
又或是,让鲍韬亲口对他说说如今大明新政的雷霆手段与赫赫生机呢?
这般软性策反、暗通款曲的手段,说起来,却来自永昌帝的亲授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後世哪部谍战剧带来的影响。
鹿善继无可无不可,自然要试试再说。
鹿善继正说到紧要处,门外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侍从快步走到门口,躬身轻声禀报了几句。
这签押房内原本紧张而有序的议事氛围,顿时被打破。
鹿善继自觉地停住了话头。
随着侍从的汇报,在座的诸人也都将目光投向了上首。
孙承宗挥了挥手,果然宣告了会议结束。
「最後一个人也完成了答卷,今日就先停下来吧,剩下的细节,明日再继续。」
老督师缓缓站起身来,抚了抚官服上的褶皱,目光扫过众人。
「走吧,我们还是先去堂屋看看外头那些将官,到底都答出了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