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听完李哲荣那番带着职业性谨慎与试探的话语,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没有立刻回应,仿佛在斟酌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在李哲荣听来几乎有些外行或天真的提议:
“价格方面,我的想法是……以阿里巴巴在港股上市第一天的收盘价,作为我们这2.2亿美元限售股的协议转让基准价。 李总,你觉得这个基础,有得谈吗?”
话音落下,李哲荣脸上那精心维持的专业表情几乎瞬间崩开一丝裂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错愕、无奈乃至一丝荒谬感的复杂神色。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仿佛想看清楚眼前坐着的,是否真是那个在资本市场上创下无数传奇、以眼光毒辣和时机精准著称的点金手陆阳。
这个报价方式,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成熟、精明的机构投资者会提出的方案。
上市首日收盘价?那只股票在狂热情绪和稀缺性推动下,很可能被炒到一个脱离地心引力的非理性高点,用它作为大批量限售股的转让基准,简直像是要求用拍卖会上最高落槌价来批发古董,不仅不现实,甚至有些……不专业。
陆阳将李哲荣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无奈笑容尽收眼底,他心中了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并未动气,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玩味的笑意,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开个玩笑,李总别介意。我怎么可能提出那么不切实际的条件。”
他稍微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清晰、务实,抛出了他真正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底牌:
“我的实际要求是,以阿里巴巴上市当天,在港交所的全天成交加权平均价,作为我们转让的价格计算基准。 ”
“在这个公允的市场日均价格基础上,考虑到限售股的流动性折价和你们寻找买家的努力,我愿意给予一个合理的、有诚意的折扣。现在,李总觉得,这个方案有没有讨论的基础?”
李哲荣听到这里,心中那丝荒谬感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才对嘛”的释然,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专注的评估。
上市首日成交均价这个指标比收盘价合理得多,它平滑了盘中波动,更能反映市场整体的、相对理性的承接价格水平。
在此基础上给予折扣,才是处理限售股转让的标准商业逻辑。
陆阳并非不懂行,刚才那句“收盘价”更像是一个小小的、测试他反应和耐心的玩笑,或者是一种谈判策略的起手式。
“陆总这个方案,听起来就现实多了。”
李哲荣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而专业,他略作沉吟,开始陈述现实困难,既是为后续争取更有利的折扣埋伏笔,也是陈述客观事实:
“以上市首日成交均价为基准,这个方向可以谈。不过,陆总,我必须直言,即便是基于上市首日成交均价,您需要给出的折扣幅度,恐怕不会太小。”
他伸出两根手指,条分缕析:“第一,是流动性折价。 2.2亿美元不是小数目,即便是对于实力雄厚的长线基金,一次性接手这么大一笔带有锁定期、短期内无法在公开市场退出的资产,本身就要求显著的价格补偿来覆盖其资金占用成本和机会成本。”
“第二,是时机风险折价。 上市首日的股价,尤其是像阿里巴巴这样的明星股,往往充斥着情绪和投机盘,其上市首日成交均价虽然比收盘价稳定,但依然可能包含相当的新股溢价。”
“买家会认为,这个价格可能在未来几个月内随着情绪退潮而回归,他们承担了这部分价格回落的风险,自然要求额外的安全垫。”
李哲荣的话说得很直白,既是试探陆阳对折扣的心理底线,也是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想快速、大批量地卖掉限售股,还想卖在高点,不付出足够的代价是不可能的。
这世上没有两头甜的甘蔗。
陆阳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淡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始终未曾褪去。
李哲荣所说的困难,他岂能不知?
他不仅知道,而且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那就是引入竞争。
“李总分析的都在理,困难我也清楚。”
陆阳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手指在身前轻轻搭成塔尖,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哲荣的视线,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所以,我自然不会把所有的希望,或者说,把议价的主动权,完全寄托在摩根士丹利一家身上。”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李哲荣可能出现的细微表情变化,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那颗精心准备的、足以改变谈判态势的炸弹:
“今天,除了贵司团队,我还约了高盛的人。 他们大概一会儿就会抵达。关于这2.2亿美元阿里巴巴限售股的处置,究竟最终选择与哪家合作,或者以何种比例分配给两家,这完全要看后续你们两家给出的具体方案和……诚意了。”
陆阳的语气带着一种商场老手特有的、近乎残酷的务实:“生意嘛,自然是价高者得,方案优者胜。谁能为我的资产找到出价更高、条件更优的买家,或者谁能设计出更让我满意的综合交易结构,谁自然就能获得更多的合作份额,甚至独家承办权。李总,您说,是这个道理吧?”
说完,陆阳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哲荣,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纯粹的利益计算和冰冷的市场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