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宏棋看着黄中林的表情,皱眉道:“怎么?
你也觉得我在赌博,是不是?”
黄中林嗫喏道:“在我看来,氧化铝这个项目,风险的确大了些。
而且我们投入这么大,几乎把所有的力量全都押了进去,要是万一失败,那就真麻烦了。”
崔宏棋沉吟了一下,不再继续说话。
其实从心底来说,他何尝不担心失败?
这个项目,押的不止是全县的资本,同时还有他的政治前途。
偏偏这又是一场无准备之仗,看不到什么获胜的希望。
若是失败了,晋升副市长的希望,就变成了梦幻泡影。
接下来,只能接受届满之后,老老实实去人大或者政协报道的命运。
“别说了,”崔宏棋摆了摆手道,“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现在去下通知,马上召开常委会。”
“好的,”黄中林走了出去,亲自通知各常委过来开会。
他先来到开会地点,指挥办公室人员,将会议室打扫干净。
过了一会儿,常委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按照惯例,级别越高的常委,来得越晚。
只有陈小凡是例外。
苏日安级别是代县长,但在常委中却排名靠后,所以来得很早。
宣传部长宫翠峰看着稀疏的几个人,问黄中林道:“黄主任,今天崔书记突然召开常委会,是因为什么事?”
黄中林摇了摇头,苦笑道:“崔书记刚刚从市里开完经济会议。
我估计情况不容乐观,所以要召开常委会布置一下。”
“能乐观么?”
刚刚进来的翟季林仰头看着天花板,打个哈哈道:“听说现在外面有传闻,说我们金泉县的经济要崩溃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崔书记去开会,领导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崔书记在上面挨了板子,当然要雨露均沾,一级一级敲打下去。”
“谁说我们县经济要崩?这不是睁眼造谣么?”
宫翠峰道:“我回去就让人查一查,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翟季林正色道:“这还真不一定是造谣。
如今我们县的经济,已经被那个氧化铝项目完全绑定。
那个项目崩了,我们县的经济不就崩了?
人家说的是实话啊。”
宫翠峰道:“该项目还在投资阶段,并没有正式生产,凭什么就断言,一定会崩溃?
说不定能够扶持起来,成为支柱产业呢?”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
翟季林嗤之以鼻道:“你就算没有抓过实体产业,至少也可以上网搜一下,当今市场上氧化铝企业的利润以及产能。
这是一个妥妥的高耗能,低利润行业。
上面还有华铝,北铝等大型央国企进行竞争。
我们县竟然举全县之力,押注在这样一个项目上,这跟主动自杀有什么区别?
当初我们这个项目,决定得也太草率了。
应该上报市里,请市领导斟酌一下,再做决定。”
宫翠峰跟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隐隐感到发凉。
当初他们也的确不看好这个项目的。
但无奈崔书记拍板强推,他们作为崔书记的嫡系,不得不盲从而已。
说起来,崔书记是不能怪的,只能怪陈小凡,为什么怂恿崔书记,强推这个项目?
那家伙,简直是利用崔书记的信任,在肆意玩火,还把他们都裹胁到了里面。
几个人对陈小凡,投去凌厉的目光,仿佛目光如剑,能够杀人一样。
陈小凡明白大家的心思,宛如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口。
这帮目光短浅之人,只知道盲从,想要最大的好处,却不肯承担任何风险,简直是白日做梦。
翟季林见大家的情绪被自己挑逗起来,感觉机不可失道:“那次常委会上,我可是提了反对意见的。
当时形成了会议纪要,并进行存档。
将来真要出了事,可不要烧到我身上。”
陈小凡淡淡地道:“还是翟副书记聪明,做意见党,反对派,永远不会犯错。”
“你什么意思?”
翟季林面色一寒。
“字面意思,”陈小凡道:“身为一个干部,只要不作事,当然就不会犯错。
若其他干部想要做事。
某人总是提出反对意见。
若是事情做成了,就当没说。
若事情失败了,便证明了他的高瞻远瞩,提前早就反对过。
这不是无论怎么说,他都有道理,不会吃亏?”
大家想了想,不禁哑然失笑。
还真是这么回事。
提意见,做反对党,总比做事容易得多,而且是一本万利,旱涝保收。
但若人人都成了意见领袖,那事情谁来做?
一个政府,总要有做事的人吧?
翟季林被陈小凡说得恼羞成怒,脸色涨红道:“陈代县长,如果我没有记错,那个氧化铝项目,就是你首先提出来的吧?
现在把我们县经济,即将带入崩溃的境地。
你丝毫没有反思,反而在这里牙尖嘴利,跟我搞辩论,这有意思么?
你就算赢了这场口舌之争,能解决我们县即将崩溃的困境?”
陈小凡郑重道:“我们要弄清楚,我县即将崩溃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仅仅是网络传言,我们大可不必管他。
网上的话,要是有人相信,恐怕连过年,都能过错了。
如果是来自上级领导的担忧,我们也不必管。
因为将来的事实可以证明,我们这项投资,百分之百成功,绝对不会失败。”
“大言不惭,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项目能百分之百成功的。”
翟季林冷笑一下道:“举全县之力,投入到一个夕阳产业的项目上,这跟飞蛾扑火,没什么区别。
反正我早已经有了护身符。
到时候上边打下板子,我可以把会议纪要拿出来自证。
但至于其他人,当时都表示了同意,当然要承担失败的责任。
身为常委,不是每一次举手,都能毫无责任的。”
这时候,崔宏棋最后一个走进来,扫视大家一眼,沉声道:“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听到了只言片语。
似乎有不少人,对当初的决议后悔了是吧?
现在让大家敞开了说,你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到底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