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省城的天成大酒店。
李毅飞的车到的时候,酒店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他让司机在街角停下,自己步行过去。没带秘书,也没通知办公厅,就一个人。
酒店大堂里热闹非凡,大红喜字贴得到处都是。
陈涛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李毅飞,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毅飞书记,真给面子!”
“秘书长家的喜事,当然要来。”李毅飞递上红包,“恭喜恭喜。”
陈涛接过红包,顺手就递给旁边的秘书,拉着李毅飞往里走:“来来,给你介绍几位朋友。”
宴会厅里摆了三十几桌,已经坐了大半。
陈涛把李毅飞带到主桌旁的一桌,这一桌坐的都是省里的厅级干部。
“各位,李书记来了。”
桌上的人都站起来打招呼。
李毅飞一一握手,脸上带着微笑。
他认出来了,有发改委的副主任,有商务厅的厅长,还有两个国企的老总。
坐下后,陈涛的秘书过来倒茶。
李毅飞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听桌上的人聊天。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啊,养生啊,孩子教育啊。
但李毅飞听得出来,每个人说话都有分寸,都在观察,都在试探。
“李书记学习回来了,感觉党校怎么样?”发改委的副主任问。
“收获很大。”李毅飞说,“主要是静下心来读了些书,思考了些问题。”
“是啊,咱们这些人在地方上忙惯了,难得有静心学习的机会。”商务厅厅长接话,“我去年也去党校学了两个月,回来感觉看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了。”
正聊着,新人开始敬酒了。
陈涛领着侄子侄媳一桌桌敬过来,到这一桌时,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李书记,这是我侄子陈明,在省投资集团工作。”陈涛介绍道,“年轻人,以后还要请李书记多关照。”
陈明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看起来很精神。
他恭敬地给李毅飞敬酒:“李书记,我敬您。”
李毅飞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新婚快乐。”
一杯酒下肚,陈涛又说:“对了毅飞书记,陈明他们集团最近也在参与清水河项目的配套建设。以后项目上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可以直接找他。”
这话说得自然,但李毅飞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笑笑:“好,有需要一定。”
敬完酒,陈涛又去下一桌了。
李毅飞坐下,继续喝茶。
婚宴进行到一半时,李毅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简小强发来的短信:“书记,刚才刘新建副书记来电话,说明天想向您汇报工作。”
李毅飞回了个“知道了”,放下手机。
宴会持续到下午两点才散。
李毅飞和陈涛告辞,陈涛一直把他送到酒店门口。
“毅飞书记,今天能来,我很高兴。”陈涛握着他的手,“以后常走动。”
“一定。”
坐上车,李毅飞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宴会上的一幕幕。
陈涛特意介绍侄子,特意提到清水河项目,特意说“常走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礼节了。
这是在释放信号或者是在试探。
回到住处,李毅飞换了身衣服,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党校老师讲的一句话:在官场上,请柬不只是请柬,敬酒不只是敬酒,每一句话都有潜台词,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意。
以前他可能不太理解,现在他懂了。
周日早上九点,刘新建准时来了。
“李书记,打扰您休息了。”刘新建提着个公文包,脸上堆着笑。
“没事,坐。”李毅飞给他泡了茶,“新建书记有事?”
“是这样,”刘新建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关于伍书记走后工作分工的调整方案,我初步拟了个意见,想先跟您汇报一下。”
李毅飞接过文件,慢慢翻看。
方案写得很细,把伍常温原来分管的工作分成了三块,刘新建自己提议分管最重要的两块——干部工作和重大案件协调。
“你觉得这样分合适?”李毅飞看完后问。
“我是这么想的,”刘新建搓了搓手,“干部工作延续性强,我比较熟悉。
重大案件协调这块,需要经常和省公安厅、法院、检察院沟通,我之前和这些单位打交道多,协调起来方便。”
话说得合情合理,但李毅飞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刘新建在展示自己的能力和资历,在为竞争常务副书记的位置做铺垫。
“方案可以考虑。”李毅飞把文件放在桌上,“不过还要上会研究。这样,你先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开个书记办公会,专门议一下这个事。”
“好的好的。”刘新建连连点头,“那我回去再完善完善。”
送走刘新建,李毅飞站在窗前想了想,然后给罗志勇打了个电话。
“罗厅长,明天上午政法委开书记办公会,研究分工调整。你有时间的话,过来列席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书记,这是你们政法委内部的事,我过去合适吗?”
“你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重大案件协调这块需要公安厅配合,你来听听,提提意见。”
“那……行,我九点到。”
挂了电话,李毅飞又打给省高院院长和省检检察长,同样邀请他们列席明天的会。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开始写明天会议的准备材料。
写得很细,把每个可能讨论的问题都想到了,把每种可能的情况都考虑了。
这就是他在党校学到的东西: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政法委小会议室。
几个副书记都到了,看见李毅飞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李毅飞笑着让大家坐,自己坐在主位上。
八点五十五,罗志勇来了。
接着,省高院院长和省检检察长也陆续到了。
刘新建看见这阵势,脸色微微变了变。
“人都齐了,咱们开始。”李毅飞说,“今天主要研究常温同志去政协后,政法委工作的分工调整问题。先请新建书记介绍一下方案。”
刘新建站起来,开始汇报。
汇报内容和昨天给李毅飞看的基本一样,但说得更详细了,重点强调了自己分管重要工作的优势。
汇报完,李毅飞看向其他人:“大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副书记互相看看,都没说话。
“罗厅长,你从公安厅的角度看,这样分工怎么样?”李毅飞点名了。
罗志勇清了清嗓子:“从公安工作配合的角度,我提点建议。重大案件协调这块,确实需要政法委强有力的领导。
但最近省里在推进执法司法协作机制改革,这块工作很复杂,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新建书记如果同时分管干部工作和案件协调,恐怕忙不过来。”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刘新建想揽太多,可能干不好。
省高院院长接着说:“我同意罗厅长的意见。现在司法改革任务重,政法委的协调作用很关键。建议这块工作由专门的领导负责,集中精力抓好。”
刘新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李毅飞看向其他副书记:“你们呢?”
一个副书记开口了:“我觉得新建书记的出发点是好的,想多承担些工作。
但确实要考虑实际工作量。我建议,干部工作和案件协调,最好分开由两位书记分管。”
另一个副书记也点头:“同意。这样分工更科学,也能形成相互制约。”
刘新建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李毅飞等了等,看没人再发言,才开口:“大家都提了很好的意见。这样吧,分工调整不着急定,我们再研究研究。
新建书记,你把方案拿回去,根据大家的意见修改一下,过段时间再议。”
“好……好的。”刘新建的声音有些干。
“另外,”李毅飞转向罗志勇,“罗厅长,你们公安厅牵头的执法司法协作改革,最近进展怎么样?需要政法委协调什么,可以提出来。”
罗志勇汇报了十分钟。李毅飞认真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后,刘新建第一个快步走了出去。
罗志勇留到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走到李毅飞身边:“李书记,今天这会开得……”
“怎么?”
没什么。
李毅飞笑笑:“都是为了工作。走吧,一起吃个午饭?”
“行。”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新建书记今天有点急了。”罗志勇说。
“能理解。”李毅飞说,“伍书记走了,他想表现表现。但工作不是表现,是实干。”
罗志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的会,李毅飞是故意的。
故意请他们来列席,故意让大家提意见,故意把刘新建的方案否了。
这不是打压,是敲打。
告诉刘新建,也告诉所有人:政法委的工作,不是谁想怎么分就怎么分的。
午饭在学校食堂吃的。
两人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清水河项目那边,开发集团的调查有进展吗?”李毅飞问。
“有。”罗志勇压低声音,“审计发现,开发集团在项目中有几笔大额资金去向不明,合同也有问题。可能涉及违规操作。”
“涉及什么人?”
“还在查。但有几个线索指向省里的一些部门。”罗志勇顿了顿,“李书记,这事……可能不简单。”
李毅飞慢慢吃着饭,没说话。
他知道罗志勇的意思。开发集团能在省里拿到这么大的项目,背后肯定有人。
现在查出问题,牵扯出来的人不会少。
“依法查。”他说了三个字。
“明白。”
吃完饭,两人分开。李毅飞回到办公室,简小强正在整理文件。
“书记,上午陈涛秘书长办公室又打电话来了。”
“什么事?”
“没说具体事,就问您明天有没有时间,陈秘书长想请您喝茶。”
李毅飞想了想:“回话,说我明天上午有空。”
“好的。”
简小强出去了。
李毅飞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陈涛请喝茶,刘新建急着表现,开发集团有问题……这些事看似不相干,但细细一想,都有联系。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线理清楚,看明白。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三个月前,他可能会急着动手。现在,他学会了等。
等时机成熟,等水落石出。
桌上的电话响了。李毅飞接起来。
“李书记,我是刘新建。”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低沉,“关于分工方案,我想再跟您汇报一下……”
“不急。”李毅飞说,“新建书记,你先好好想想今天会上大家提的意见。工作分工是大事,要慎重。”
挂了电话,李毅飞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法律法规汇编》。
翻到经济犯罪相关条款,他慢慢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