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半,李毅飞来到陈涛办公室。
秘书已经等在门口:“李书记,秘书长在等您,请进。”
推门进去,茶香扑鼻。
陈涛坐在茶海后面,正在洗茶具。
“毅飞书记来了,坐。”陈涛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尝尝我新得的普洱,老树茶,朋友带过来的。”
李毅飞坐下,看着陈涛熟练地温杯、投茶、洗茶、冲泡。
动作很稳,一看就是老茶客。
“秘书长好雅兴。”
“忙里偷闲。”陈涛倒了两杯茶,推过一杯,“咱们这些人在官场上忙,得学会给自己找点乐子。喝茶,静心。”
李毅飞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好茶。”
两人慢慢喝着茶,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
一泡茶喝完,陈涛重新加水,这才开口:“毅飞书记这次学习回来,感觉变化不小。”
“哦?什么变化?”
“沉稳了。”陈涛看着他,“以前你是把刀,锋利,但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是把刀,但懂得什么时候该出鞘,什么时候该入鞘。”
这话说得很妙。
李毅飞笑笑:“秘书长过奖。在党校静下心来读了些书,确实有些新体会。”
“什么体会?说来听听。”
“最大的体会是,做工作要讲究方法。”李毅飞慢慢说,“以前觉得,只要方向对,往前冲就是了。现在明白了,光有方向不够,还得有路径。路径选不好,好事也可能办砸。”
陈涛点点头:“这话有道理。就像咱们省里这些年的发展,方向是对的,但路径上确实走过一些弯路。”
又喝了杯茶,陈涛话锋一转:“对了,昨天你们政法委开会,研究分工调整?”
消息传得真快。
李毅飞心里想着,面上不动声色:“是,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刘新建那个方案,我听说被否了?”
“不是否定,是暂缓。”李毅飞纠正道,“大家提了些意见,让他再完善完善。”
陈涛笑了:“毅飞书记做事讲究。不过刘新建这个人,我了解,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急了点。你多带带他。”
“应该的。”
“说到分工,”陈涛给自己续了杯茶,“常温同志去政协后,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位置空着。省委这边,有些同志有些想法。”
李毅飞抬起头:“秘书长听到什么风声?”
“也不算风声。”陈涛说得轻描淡写,“组织部孙部长前几天跟我聊过,说政法委现在的班子结构需要优化。刘新建年纪偏大,其他几个副书记资历又浅。他建议,是不是从外面调一个经验丰富的同志过来?”
这是试探。
李毅飞喝了口茶,没马上回答。
陈涛继续说:“当然,这只是建议。最后怎么定,还得看靳书记和省委的意见。”
“秘书长说得对。”李毅飞放下茶杯,“干部任用是大事,要慎重。我个人服从组织安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涛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两人又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都是面上的话。
十点半,李毅飞起身告辞。
“茶还没喝完呢。”陈涛说。
“下次再叨扰。上午还有个会。”
“好,那我就不留你了。”陈涛送到门口,“对了,清水河项目那边,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毕竟是省里的重点项目,要确保顺利推进。”
“谢谢秘书长关心。”
走出陈涛办公室,李毅飞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今天的茶,喝出了很多味道。
陈涛提到从外面调人,提到刘新建的不足,提到清水河项目……每一句话都有用意。
他在观察,在试探,也在布局。
回到自己办公室,简小强拿着几份文件进来:“书记,省纪委郑书记办公室刚才来电话,问您下午有没有时间,他想过来坐坐。”
省纪委书记郑卫鸣?
李毅飞看了看日程:“下午三点以后有空。”
“好的,我回复。”
下午三点十分,郑卫鸣到了。
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精神,走路带风。
“郑书记,请坐。”
“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郑卫鸣开门见山,“李书记,你们政法委最近在查开发集团的事?”
李毅飞心里一动:“是罗厅长那边在配合审计部门核查。卫鸣书记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郑卫鸣说,“就是说一下,开发集团的问题可能不简单。我们纪委这边也接到了一些反映,正在初核。你们查的时候,注意分寸,别打草惊蛇。”
“明白了。”
“另外,”郑卫鸣压低声音,“涉及到的干部,不管级别多高,都要依法依规处理。这是靳书记的意思。”
李毅飞点头:“请郑书记放心,也请转告靳书记,政法委一定依法办事。”
“好。”
“你刚回来,有些情况可能还不完全清楚。有什么需要,随时沟通。”
送走郑卫鸣,李毅飞站在窗前,点了支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支。
郑卫鸣亲自来提醒,说明开发集团的问题已经引起了省委主要领导的重视。
而且可能涉及较高级别的干部。
一支烟抽完,他给罗志勇打了个电话。
“罗厅长,开发集团的调查,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李书记,我正想跟您汇报。”罗志勇说,“审计已经完成了现场工作,发现了几个重大问题。一是项目招标程序不规范,二是资金使用存在疑点,三是合同签订有问题。涉及金额不小。”
“涉及什么人?”
“现在确定的有开发集团的几个高管,还有……”罗志勇顿了顿,“还有省发改委和商务厅的几个处级干部。更上面的,还在核实。”
“继续查,但注意方法。”李毅飞说,“郑书记刚才来找过我,纪委也在关注这个事。你们和纪委保持沟通,不要各自为战。”
“明白。”
挂了电话,李毅飞坐回椅子上。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
开发集团的问题,牵涉到发改委、商务厅。
陈涛是省委秘书长,协调经济工作,和这些部门关系密切。
陈涛的侄子在省投资集团,而投资集团又参与了清水河项目的配套建设……
这些点,隐隐约约连成了一条线。
但还缺证据。
而且,如果真如他所想,那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他之前的估计。
正想着,简小强敲门进来:“书记,新建副书记又来了。”
“请他进来。”
刘新建进来时,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有些不自然。
“李书记,我又来打扰您了。”
“坐。”李毅飞给他倒了杯水,“分工方案修改好了?”
“修改好了。”刘新建递过一份新文件,“我认真考虑了大家的意见,把重大案件协调这块分出来了,建议由王副书记分管。我只分管干部工作和日常事务。”
李毅飞接过文件看了看。
这次方案务实多了,看得出刘新建是真的听了意见。
“这个方案可以考虑。”李毅飞说,“这样,明天上午再开个会,把这个事定下来。”
刘新建明显松了口气:“好的好的,谢谢李书记。”
“新建书记,”李毅飞看着他,“有句话我想跟你说说。”
“您说。”
“工作分工是手段,不是目的。”李毅飞慢慢说,“目的是把工作做好。你是老同志,经验丰富,要发挥好传帮带的作用。有些事,急不得。”
刘新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书记,我懂了。之前是我太心急了。”
“心急是好事,说明想干事。”李毅飞笑笑,“但要讲究方法。以后有什么想法,多沟通。”
“一定一定。”
送走刘新建,天已经黑了。
李毅飞没有下班,而是继续在办公室看文件。
他需要尽快熟悉这三个月省里发生的一切。
文件、会议纪要、领导批示、工作简报……一份份看,一点点记。
晚上九点,简小强进来提醒:“书记,该吃饭了。”
“你先回去吧,我看完这些。”
“那我给您带点吃的上来?”
“不用,我自己解决。”
简小强走了。
李毅飞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走到窗边。
省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在这片灯火下,有多少人在忙碌,有多少事在发生,有多少秘密在隐藏。
他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但没关系。他有耐心,有时间。
三个月前,他可能会焦虑,会着急。现在不会了。
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在安静中积蓄力量。
手机响了,是苏舒打来的。
“还在办公室?”
“嗯,看文件。”
“吃饭了吗?”
“一会儿吃。”
“别一会儿,现在就去。”苏舒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了,听你的。”
挂了电话,李毅飞真的穿上外套,下楼去食堂。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师傅专门给他下了碗面。
吃完面,他没有马上回办公室,而是在院子里走了走。
冬夜的空气很冷,但很清新。他走着走着,走到了政法委那栋楼。
楼里还有几个办公室亮着灯。他知道,那是几个处室在加班。
三个月前,他可能会上去看看,说几句鼓励的话。现在他不会了。
该加班的加班,该休息的休息。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这就是常态。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省委主楼时,看到靳国强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书记也在加班。
李毅飞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盏灯。
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他要一步一步走。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