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七点，省委招待所一号楼。
李毅飞的车驶入院子时，雨已经停了。他下车，整了整衣领，走进楼里。
服务人员显然提前得到了通知，恭敬地领着他往包厢走。
包厢门打开，陈涛已经在了，正和一个人在说话。
那人背对着门，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是省投资集团的董事长，赵洪波。
“毅飞书记来了。”陈涛笑着起身，“正好，洪波也在，咱们一起聊聊。”
“赵董。”李毅飞点头致意，神色自然。
三人落座。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些清淡的本地菜，配了一瓶茅子。
“毅飞书记学习回来，咱们还没好好聚聚。”陈涛亲自倒酒，“今天算是补上。”
李毅飞端起酒杯：“谢谢秘书长。”
酒过三巡，话慢慢多了起来。
聊的都是面上的事，省里的经济发展，重点项目推进，干部队伍建设。
“说到干部，”陈涛放下筷子，“毅飞书记，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人选，你有什么考虑？”
李毅飞喝了口茶：“组织部在考察，省委会有安排。我服从组织决定。”
“那是当然。”陈涛笑笑，“不过作为政法委书记，你的意见也很重要。
刘新建年纪大了，恐怕不适合。
我觉得，可以从省高院或者省检调个年轻点的同志过来。”
“秘书长有推荐的人选？”
“高院的张副院长不错，四十八岁，年富力强，业务也熟。”陈涛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想法。”
李毅飞没接话，夹了块鱼。
鱼肉很嫩，但刺多，他仔细地挑着。
赵洪波这时候开口了：“李书记，说到政法工作，我们投资集团最近遇到点小麻烦，想请您指点指点。”
“赵董请讲。”
“是这样，”赵洪波斟酌着措辞，“集团有几个项目，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些法律问题。都是正常的商业纠纷，但对方找了媒体，想扩大影响。我们担心影响不好。”
“法律问题就按法律程序走。”李毅飞说，“如果对方有不实报道，可以依法维权。”
“是是是，李书记说得对。”赵洪波连忙点头，“不过现在舆论环境复杂，有些事……唉，不好办。”
陈涛接过话头：“洪波他们也不容易。国企要发展，要担责任，有时候难免遇到些麻烦。
毅飞书记，你们政法系统是不是可以建立个机制，为合法经营的企业保驾护航？”
“这个想法很不错。”李毅飞放下筷子，“不过具体怎么操作，需要研究。既要保护企业合法权益，也要防止权力干预正常司法。”
话说得很周全。
陈涛和赵洪波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后，陈涛送李毅飞到门口。
“毅飞书记，今天聊得很愉快。”陈涛握着他的手，“以后常聚。”
“一定。”
坐上车，李毅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今晚这顿饭，信息量很大。
陈涛推荐高院副院长，赵洪波试探他对企业的态度，还有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对话……
车开到半路，他睁开眼睛：“去办公室。”
司机一愣：“书记，已经九点多了。”
“我知道。”
办公室里，简小强还没下班。
见李毅飞回来，有些惊讶：“书记，您怎么又回来了？”
“有点事。”李毅飞说，“你给王副书记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
另外，联系省高院的张副院长，约他明天下午见面。”
简小强记下：“好的。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你先回去吧。”
简小强走后，李毅飞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写一份名单。
不是具体的调查名单，而是一份人事分析名单。
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人选：刘新建、张副院长，还有省检的李副检察长，公安厅的孙副厅长……
他一个个分析：刘新建想上，但能力有限；张副院长是陈涛推荐的；李副检察长背景干净，但经验不足；孙副厅长能力强，但和罗志勇关系微妙……
这不是简单的干部任用问题，这是一盘棋。每一步落子，都会影响整个棋局的走向。
他需要找一个既能胜任工作，又能平衡各方的人。
写到半夜，名单上圈定了三个人选。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省城的夜景，他看了无数遍。
但每次看，感受都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八点，王副书记准时到了。
“李书记，调查有进展。”他关上门。
“这三个项目的情况？”
“正在查。”王副书记说，“初步看，有两个项目的招标程序有问题。我们已经调取了相关材料。”
“好。”李毅飞说，“继续查，但要低调。另外，查一下程伟和省里其他领导干部有没有关联。”
“明白。”
王副书记走后，李毅飞给组织部孙部长打了个电话。
“孙部长，我是李毅飞。关于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人选，想听听您的意见。”
电话那头，孙超的声音很沉稳：“李书记有什么想法？”
“我个人倾向于从政法系统内部产生。”李毅飞说，“这样有利于工作连续性。当然，具体人选还要组织部考察。”
“省检的李副检察长怎么样？”孙超问，“四十五岁，年富力强，业务能力突出，政治素质也过硬。”
李毅飞心里一动。
李副检察长，他之前考虑过，但没想到孙超会主动推荐。
“李检确实不错。”李毅飞说，“不过还是要按程序来。”
“那是当然。”孙超说，“组织部会认真考察的。”
挂了电话，李毅飞沉思了一会儿。
孙超推荐李副检察长，这很有意思。
孙超是组织部长，他的推荐分量很重。
下午三点，省高院张副院长来了。
张副院长四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显然知道李毅飞为什么见他，进门时有些拘谨。
“张院长，坐。”李毅飞亲自给他倒茶，“今天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对法院工作的看法。”
张副院长松了口气，开始汇报。
从审判工作到司法改革，从队伍建设到基层建设，讲得很全面，也很专业。
李毅飞认真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张院长对政法委工作有什么建议？”他最后问。
“我觉得，政法委在统筹政法各单位方面，可以发挥更大作用。”张副院长说，“特别是执法司法协作，还有很多可以优化的空间。”
“说具体点。”
“比如信息共享机制，现在各单位还是各自为政。如果能建立统一平台，效率会提高很多。”
聊了四十分钟，张副院长告辞。
送他出门后，李毅飞回到办公室，在名单上张副院长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个人有能力，但太急于表现了。而且，他是陈涛推荐的。
晚上，李毅飞约了罗志勇吃饭。在一家很普通的火锅店，包厢很小，但私密性好。
“李书记，今天怎么想起吃火锅了？”罗志勇笑着问。
“天冷，吃点热的。”李毅飞涮了片毛肚，“老罗，省公安厅的孙副厅长，你了解多少？”
罗志勇筷子一顿：“孙副厅长？他分管经侦和网安，业务能力很强。怎么突然问起他？”
“随便问问。”李毅飞说，“你觉得，如果让他来政法委当常务副书记，怎么样？”
罗志勇放下筷子，认真起来：“李书记，你这是……”
“就是探讨探讨。”
“孙副厅长能力没问题。”罗志勇斟酌着说，“但他脾气有点直，有时候得罪人。而且，他在公安厅干得好好的，不一定愿意来政法委。”
“如果组织需要呢？”
“那……应该会服从。”罗志勇看着他，“李书记，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李毅飞没回答，继续涮肉。
火锅热气腾腾，模糊了两人的表情。
吃完火锅，两人在街上散步。冬夜的街道很安静。
“老罗，开发集团的案子，你怎么看？”李毅飞突然问。
罗志勇沉默了一会儿：“李书记，这个案子……水很深。我建议，稳妥为主。”
“怎么个稳妥法？”
“该查的查，但不要扩大化。”罗志勇说，“有些线，牵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李毅飞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到路口，罗志勇的车来了。
“李书记，那我先走了。”
“好。”
看着罗志勇的车驶远，李毅飞站在路灯下，点了支烟。
罗志勇的态度，他明白了。
谨慎，甚至有些保守。
这也正常，毕竟涉及面太广。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做。
烟抽完，他走回省委大院。
门卫看见他，立正敬礼。
他点点头，走进院里。
夜色中的省委大院，安静而肃穆。几栋办公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
李毅飞知道，在那些灯光下，还有人在工作，在思考，在谋划。
就像他一样。
回到住处，他没有马上休息。
而是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报告。
不是关于案件，也不是关于人事，而是关于全省政法工作的长远规划。
他写了两个小时，写了五个部分：体系建设、队伍建设、科技支撑、监督制约、服务大局。
写完后，他看了两遍，修改了几处。
然后保存，加密。
这不是马上要交的报告，而是他的思考，他的布局。
就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要看十步、二十步之后。
现在，他布下的棋子已经开始动了。
王副书记在查案，组织部在考察干部，罗志勇在配合，陈涛在观望……
而他要做的，是掌控节奏，引导方向。
不急。
窗外，夜色更深了。
省城睡着了。
但有些人，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