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二十五分,李毅飞走进省委常委会议室。
他今天特意提前了五分钟。椭圆形的会议桌已经擦得锃亮,每个座位前都摆好了茶杯和文件夹。
他走到左侧第三个位置——紧挨省长吕飞,对面是秘书长陈涛——从容坐下,随手翻开面前的议程。
两点二十八分,组织部长孙超走了进来,在他斜对面坐下,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微微点头。
两点三十分整,靳国强步入会议室。
所有人起立。
“坐。”靳国强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始吧。”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
传达文件,讨论经济工作,研究民生事项。
李毅飞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字迹工整清晰。
他面前的那杯茶,从热气腾腾到渐凉,始终没怎么动。
一个半小时后,孙超开始汇报干部议题。
“……关于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人选,组织部在充分听取各方意见的基础上,提出了三个建议人选。”孙超语速平缓,如同在念一份早已定稿的报告,“省高院副院长张明远,四十八岁;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李国华,四十五岁;省公安厅副厅长孙建国,四十九岁。三位同志各有特点,组织部的意见是,可以从中择优。”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毅飞同志,”靳国强的目光转向李毅飞,“你是什么意见?”
李毅飞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准备发言的标准姿势,既不显得过于正式,也不显得随意。
“组织部的考察很全面,三位同志的情况我也都了解。”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每个人听清,“张明远同志业务能力突出,李国华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孙建国同志实战经验丰富。如果非要我提建议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我建议组织部可以进一步扩大考察范围。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岗位,除了专业能力,还需要有大局观和协调能力。
省司法厅的几位副厅长,还有省委政法委机关的几位副书记,其实也都在政法战线工作多年,对全局工作有很好的把握。”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微妙起来。
陈涛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吕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毅飞提出的这几个人选,确实都在考虑范围内,但他特意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用意很明显——他不想在现有三个候选人中做选择,他要打乱原有的平衡。
“毅飞同志这个建议值得考虑。”靳国强缓缓说道,“孙超同志,组织部怎么看?”
孙超推了推眼镜:“李书记提的这几位同志,组织部前期也有所了解。既然常委会上有这个建议,我们可以再深入考察一下。”
“那就这样。”靳国强一锤定音,“组织部扩大考察范围,政法委那边的工作,毅飞同志先统筹起来。等成熟的人选确定后,再上会研究。”
“好。”李毅飞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会议继续进行。
讨论到边境治理工作时,吕飞作为领导小组组长做了汇报。
李毅飞安静听着,直到吕飞提到“新型跨境经济活动监管”时,他才开口。
“吕省长刚才提到的问题很重要。”他说,“最近我们在研究一个课题:如何在促进跨境贸易便利化的同时,有效防控经济风险。
初步想法是,可以探索建立一个‘跨境资金流动监测预警平台’,整合海关、外汇、税务等部门的数据,实现智能预警。”
吕飞很感兴趣:“这个想法不错,技术上可行吗?”
“省公安厅的经侦总队已经做了前期工作,还有一些事情。”李毅飞说着,转向陈涛,“这需要省委省政府层面的协调,特别是办公厅这边。”
陈涛点头:“可以研究。毅飞书记如果有具体方案,可以先报过来,我们协调相关部门讨论。”
“已经在准备了,下周可以报。”
短短几句话,一个潜在的合作机制已经悄然建立。
李毅飞没有直接要求什么,但他提的方案既符合吕飞的工作思路,又给了陈涛参与的切入点。
更重要的是,这个平台一旦建立,将极大增强政法系统对经济活动的监控能力——而这正是他需要的。
会议在五点半结束。众人起身时,李毅飞特意等了一下,让靳国强先走,然后才和吕飞并肩走出会议室。
“吕省长,关于那个监测平台,我还有些具体想法,改天想专门向您汇报一下。”李毅飞边走边说。
“好啊,你安排时间。”吕飞说,“这个方向是对的,现在跨境资金流动越来越复杂,我们需要新的监管手段。”
在楼梯口分开后,李毅飞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绕到了纪委书记郑卫鸣的楼层。
郑卫鸣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整理文件。
“郑书记,还没走?”李毅飞在门口停下。
“哟,毅飞书记。”郑卫鸣抬头,“进来坐会儿?”
“不打扰了,就说句话。”李毅飞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刚才会上关于常务副书记人选,您提到的‘政治素质第一’很关键。
我最近在研究政法系统的廉政风险防控,有些情况想跟纪委这边沟通一下。”
“什么情况?”
“主要是司法领域的廉政风险点。”李毅飞说得很自然,“比如一些重点案件的代理,重大项目的法律服务,这些环节容易出问题。
我们政法委想和纪委建立个信息互通机制,及时发现苗头性问题。”
郑卫鸣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具体怎么操作?”
“我们初步考虑,可以由政法委的纪检监察室和纪委的相关室建立定期会商机制,共享相关信息。当然,这需要纪委这边支持。”
“没问题,你们拿个方案,我们全力配合。”
“好,我让相关部门抓紧研究。”
从郑卫鸣办公室出来,李毅飞看了看表,五点五十分。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下楼。
楼梯间很安静,能清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办公室时,简小强正在整理文件。
“书记,刚才王副书记来电话,说有事要汇报。”
“知道了。”李毅飞坐下,“你先下班吧。”
“需要我留下来吗?”
“不用,我自己处理。”
简小强离开后,李毅飞没有马上给王副书记回电话。
他先泡了杯茶,然后打开电脑,处理了几份文件。
六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才拿起手机。
“王书记,是我。”
“李书记,”王副书记的声音很低,“刚才审计厅转来一份材料,关于省投资集团几个项目的合同分析。里面有些情况……比较敏感。”
“材料在你那儿?”
“对,我按程序接收了。”
“明天上午,你带着材料来我这儿一趟。”李毅飞说得很平静,“另外,关于那个监测平台的方案,你们抓紧完善一下,下周一我要向吕省长汇报。”
“明白。”
挂了电话,李毅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常委会上的每一幕,每个人的反应,每句话的语气,都在他脑子里回放。
他提出的扩大考察范围,既给了自己回旋余地,也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信号:政法委的人事安排,他有话语权。
他提到的监测平台,既符合吕飞的工作思路,也为后续的调查提供了技术支撑。
他和郑卫鸣沟通的信息互通机制,更是埋下了一颗重要的棋子。
这一切,都做得自然、得体,没有任何咄咄逼人。
但在明眼人看来,这已经是一次完整的布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材料已转交,请注意查收。”
李毅飞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几秒,然后删除。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省委大院里零星亮着的灯光。
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人在工作,有多少人在谋划,有多少人在等待。
而他,已经开始落子了。
这些棋子现在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等到时机成熟,它们会连成一条线,形成一张网。
到那时,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
但现在,他要做的只是等待,和继续布局。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