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圣山脚下,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沈砚裹紧青衫,掌心焦黑处裹着苏清晏撕下来的半截雪白衣袖,布条上还沾着她的血。血渗进焦痕里,火种灰烬残存的那点青白微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你手真不疼?”苏清晏第五次问。
“疼。”沈砚老实交代,“但你要是再问第六遍,我就把火种塞你手里让你也尝尝。”
苏清晏闭嘴了。三息之后又张嘴:“那你手真的——”
“苏清晏!”
霍斩蛟在前面开路,半截焦黑的胳膊甩来甩去,跟个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气,还不忘回头插嘴:“主公,你俩打情骂俏能不能等打完李烬再说?老子胳膊疼得要命,你俩倒好,一个问疼不疼,一个说疼但我不怕,啧。”
“你哪只耳朵听见打情骂俏了!”苏清晏耳尖泛红。
“两只都听见了。”温晚舟从后面探出脑袋,金绣小袄上全是铜钱割的口子,算盘抱在怀里跟抱儿子似的,“而且你刚才撕袖子的时候,明明可以撕自己的,你撕的是沈砚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心疼他。”
苏清晏脸黑了:“我撕的是我的!”
“你撕的明明是沈砚的。”温晚舟眨眨眼,“你的雪衣是白色的,你撕下来那块布是青色的。你俩换衣服了?”
沈砚低头一看,掌心裹的布条确实是自己青衫上撕下来的。他抬头看苏清晏,苏清晏别过脸去,耳朵红得能滴血。
“赶路。”苏清晏声音硬邦邦的,“再废话李烬就把旧京炸了。”
赫兰银灯走在最前面,银饰叮当,脚步轻快得像去郊游。她忽然停下,仰头看天。天边赤星银星并悬,星光落在她银饰上,折射出一片冷白的光。
“到了。”赫兰说。
圣山。苍狼王庭的圣山,说是山,其实是一整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像一柄断剑插在草原中央。山体上刻满了狼头图腾,每一只狼眼都是空心的,风灌进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像一万头狼在同时哀号。
沈砚望气之瞳自动开了。他看见圣山上空的气运黏稠得发黑,黑气凝成一只巨大的狼爪,悬在山顶,爪尖滴着血。那血不是真的血,是气运被撕裂后流出的“运髓”,猩红发亮,像烧化的琉璃。
“别看了。”顾雪蓑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灰袍上全是破洞,跟个老乞丐似的,“那是血祭狼神的余烬。赤焰可汗在这山上杀了一万头白狼,用狼血浇了四十九天,把整座山的龙脉都浇疯了。”
“疯了会怎样?”
“疯了就会咬人。”顾雪蓑打了个哈欠,“你马上就能看见了。”
话音未落,圣山突然震动。黑色岩石表面裂开无数缝隙,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山在流血。山脚下,一条石阶凭空出现,台阶两侧立着白狼石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眼睛是红宝石嵌的,在暗光里像活物。
“陵寝入口。”赫兰银灯率先踏上去,银饰哗啦作响,像在和石像上的铃铛共鸣,“我娘的墓。也是我的墓。”
霍斩蛟一把抓住她胳膊:“你说什么?”
“我说过了呀。”赫兰回头,笑得天真无邪,“我看见了,冰棺里是我。一百年后。现在去确认一下,看看我睡得好不好。”
“赫兰银灯你——”
“霍斩蛟。”赫兰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他嘴唇上,“你怕高,我知道。但你为了我,从悬崖上跳下去过。我替沈砚挡箭,你也别拦着。这是我们苍狼王庭的规矩,欠了命,就得还。”
霍斩蛟说不出话。他手背上的“杀”字金线疯狂跳动,像在抗议。
沈砚站在石阶前,掌心的火种灰烬忽然发烫。他低头,焦黑掌心里,那枚裂成两半的铜钱在微微颤动,一半“众生自救”,一半“弑神者死”,裂口里的黑血已经凝固,凝成一只极小的眼睛形状。
“它在指路。”苏清晏低声说,“火种在找什么。”
沈砚攥紧拳头,黑血凝成的眼睛被捏碎,青白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石阶。石阶尽头,一座巨大的水晶棺悬在半空,由四条铁链吊着,链上刻满符文,符文明灭之间,映出三个字:一百年。
赫兰银灯走上去,像走回家一样自然。
水晶棺里,一个女子闭目沉睡。银饰叮当,面容如生,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她的白狼魂蜷在脚边,透明如冰,尾尖轻轻摆动。棺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霍斩蛟。
“我娘……”赫兰跪坐在棺前,伸手抚过棺壁上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你写了一辈子霍斩蛟,结果最后是我睡进来。你说亏不亏?”
霍斩蛟浑身一震。他看见了。棺壁上那些“霍斩蛟”三个字,每一笔都透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不舍,和一种诡异的、近乎戏谑的诅咒。赫兰银灯的母亲,苍狼王庭上一代白鹿祭主,用尽一生在冰棺上刻下女儿心上人的名字,只为了让女儿在沉睡百年时,能梦见这个人。
“赫兰。”沈砚走上来,掌心的火种灰烬在棺前暴涨,青白火焰蹿起一尺高,照亮了整座地宫,“退后。”
火光照彻水晶棺的瞬间,棺中女子脚边的白狼魂猛地睁眼。狼眼是银色的,像两轮满月。银光穿透棺壁,直射赫兰银灯。
赫兰银灯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嚎。
那是狼嚎。赫兰银灯的狼嚎。苍狼王庭血脉觉醒时的嚎叫,尖锐、苍凉,像一万头狼在月圆之夜同时呼唤。嚎叫声中,赫兰银灯银饰炸裂,银光裹着她的身体,一头巨大的白狼虚影从她背后升起,与现实中的白狼魂隔空对视。
双狼对视。
一魂一影,一虚一实,隔着一层水晶棺,像照镜子。白狼魂眼中流出银色的泪,泪滴在棺壁上,棺壁上的符文瞬间炸开,整个地宫剧烈震动。
“退!”顾雪蓑一把拽住沈砚后领,灰袍鼓荡,言灵术化作灰色的蝴蝶护住众人,“陵寝要塌了!”
裴狐从阴影里钻出来,千面人脸上还挂着沈砚的脸,笑得阴恻恻:“逃?往哪逃?整座圣山都是李烬的阵,你们——”他话没说完,脚下一空,地面裂开一道深渊,深渊里伸出无数石手,每一只手都长着沈砚的脸。
“卧槽”!霍斩蛟拔刀就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