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砍!”沈砚喊,“那是我的脸!”
“对,所以砍起来特别爽!”霍斩蛟嘴上这么说,刀锋却偏了三分,直砍石手手腕。
裴狐在深渊边缘挣扎,千面脸疯狂变换,一会儿是沈砚,一会儿是苏清晏,一会儿是谢无咎。他尖笑:“沈砚!你以为火种是你的?火种是鼎的饵!你掌心那点灰,连李烬一根手指都烧不动!”
沈砚没理他。他低头看掌心,青白火苗已经缩成豆大一点,可火苗底部,那枚裂开的铜钱正在融化。铜钱融化后凝成一滴青白色的液体,液体里裹着一颗种子,种子正在发芽。
“无垢火种。”顾雪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灰蝴蝶在他指尖扇翅膀,“你血里的东西,鼎里的东西,合在一起才能发芽。沈砚,你娘给你留的不是火种,是土。火种是鼎的,土是你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雪蓑打了个哈欠,“你才是鼎的克星。鼎吞气运,你吞鼎。不过现在别想这些,先活命。裴狐那孙子要跑了。”
裴狐已经爬上了深渊对面,千面脸换成顾雪蓑的样子,笑得得意:“顾老儿,你言灵术还剩几句真话?三句?两句?等李烬把你舌头割了,我看你怎么骗人!”
他转身要跑。沈砚掌心那颗种子突然炸开,青白火苗暴涨,化作一道火光直射裴狐后背。裴狐惨叫一声,背上燃起青白火焰,千面脸一张张烧化,露出底下真容,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光滑如镜。
“李烬救我!”裴狐尖叫。
李烬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像一万个人同时说话:“废物。”
裴狐的身体炸开,碎成一千块桥板,每一块桥板上都长着沈砚的脸。桥板搭在深渊上,形成一座千面桥,通向陵寝出口。沈砚自己的脸在桥板上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沈砚,你敢踩自己的脸吗?”
沈砚盯着那座桥,掌心火种还在烧,烧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他忽然笑了,嘴角的血还没干,笑起来像个疯子。
“踩。”他一脚踩上自己的脸,“老子连鼎都敢砸,还怕踩自己的脸?”
桥板在脚下碎裂,沈砚往前冲,身后霍斩蛟扛着温晚舟,苏清晏拽着顾雪蓑,赫兰银灯最后看了一眼水晶棺,银饰碎了一地,可她没回头。
陵寝彻底坍塌。巨石从头顶砸下来,出口的光越来越窄。沈砚快冲出洞口时,身后传来琴声。
琴音如泣,血蝶纷飞。
容嫣坐在坍塌的陵寝中央,膝上横琴,指尖拨弦,血蝶从琴弦上飞出来,一只只撞向坠落的巨石。巨石碰到血蝶,无声无息地碎成粉末。容嫣抬头看沈砚,眼底映着血蝶的光,像烧尽的玫瑰。
“沈砚。”她笑了一下,“我放过你三次。这次不算。这次是我自己想死。”
“容嫣!”
“别回头!”容嫣十指齐拨,琴音炸开,血蝶铺天盖地,硬生生撑住整座圣山的坍塌,“你娘在旧京地下!去找她!李烬骗你的,你娘没死!她在鼎里活着!”
巨石吞没了容嫣。琴声断了。血蝶散成漫天红雨,落在沈砚脸上,像泪。
沈砚跪在洞口,掌心的火种灰烬里,那颗种子已经发芽,青白色的嫩叶蜷曲着,叶脉里流着黑血。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滴在嫩叶上,嫩叶颤了颤,舒展开来,叶片上浮现出一行字:
“娘在旧京地下三层。鼎的肚子里。别带火种。火种会烧死她。”
沈砚浑身发抖。他娘活着。他娘在鼎的肚子里。李烬在骗他。火种会烧死他娘。
“沈砚。”苏清晏跪在他身边,十指交扣,指甲掐进他手背,“容嫣说的你听见了吗?你娘活着。她在等你。”
“我知道。”沈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三天后,旧京。我去接她。”
他抬起头,眼底的赤红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黑。可黑里有一点青白的光,那是火种发芽的光,是嫩叶在燃烧。他站起来,掌心嫩叶轻轻摇曳,像一盏灯。
“走。”他望向旧京方向,黑鸦盘旋处,鼎影倒扣,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去旧京。砸鼎。接娘。”
霍斩蛟扛着温晚舟跟上来,手背上的“杀”字金线疯狂跳动:“主公,李烬那个老阴货说火种是假的——”
“火种是真的。”沈砚打断他,“但鼎也是真的。我娘在鼎里活着,说明鼎能装人。鼎能装人,就能装气运。鼎能装气运,就能装李烬的命。”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笑起来像刀。
“我要把鼎砸了,把我娘救出来,把李烬塞进去。”
话音未落,掌心嫩叶突然疯长,青白藤蔓缠满整条手臂,藤尖直指旧京方向,藤叶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笔迹娟秀,像女人写的:
“砚儿,娘在鼎里给你留了东西。找到它,你才能握得住火种。找不到——”
字停了。沈砚等了等,藤叶上慢慢渗出最后一行字:
“找不到,你就变成鼎。跟谢无咎一样。跟李烬一样。变成鼎的狗。”
沈砚攥紧拳头。青白藤蔓缩回掌心,嫩叶合拢,像一只眼睛闭上。
“三天。”他望向旧京,黑鸦盘旋处,鼎影震动,钟声又响。这次是十二声。十二声之后,黑鸦齐鸣,鼎影倒扣,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
沈砚朝旧京方向迈出第一步。掌心的嫩叶在他手心里轻轻跳了一下,像心跳。他低头,看见嫩叶底部,那颗种子已经裂开,裂口里裹着半枚铜钱,钱文只有两个字:
“自救。”
另一半呢?沈砚抬头看苏清晏。苏清晏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紫黑纹路,纹路尽头,另外半枚铜钱正在渗血。
“沈砚。”苏清晏攥紧拳头,脸色平静得可怕,“铜钱是一对的。你一半,我一半。你自救,我——”
她摊开手掌,掌心纹路里,两个字正在浮现。
“救你。”
沈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旧京方向,钟声十三响。黑鸦齐鸣。鼎影震动。整个草原都在颤抖。
沈砚攥紧苏清晏的手,十指交扣,青白嫩叶和紫黑纹路交缠,像两条蛇在打架,又像两棵树在共生。
“走。”他说。
“去旧京。”
掌心的嫩叶无声无息地开花了。
青白色的花瓣上,映出一张女人的脸,温柔、苍老、眼底全是泪。
那是沈砚他娘的脸。
她在鼎里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