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蕾从小就是一个和别的女生不太一样的女生。
别的小姑娘玩芭比娃娃,她蹲在院子里玩泥巴。
别的女生课间跳皮筋、踢毽子。
她蹲在操场角落里,用放大镜观察蚂蚁搬家,或者把两只不同品种的甲虫放在一个罐子里看它们打架。
她的性子太直了,直得像一根没打磨过的木棍,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懂得拐弯抹角。
小时候她不太懂什么叫“说话不太注意场合”。
班上有个女生戴了新发卡,其他人都说好看,她凑过去认真看了三秒。
“这个颜色显得你脸好黑”。
那女生当场哭了。
她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完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事实说了出来,为什么说实话也会让人哭?
后来她长大了一点,终于明白了。
不是每个人都想听实话。
不是每个人都觉得“直接说出来”是一种美德。
但理解归理解,她的嘴永远比脑子快半拍,等她想起来“这句话好像不该说”的时候,话已经落在地上了,对面的人脸也黑了。
再加上她长得不算漂亮。
个子不高,皮肤不白,五官单拎出来哪个都不差。
但组合在一起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长相。
女生们讨论哪个明星好看的时候从来不会叫上她,男生们打闹的时候会从她身边绕过去。
好像她是一棵长在走廊中间的树。
她站在镜子前看过自己很多次,怎么看都看不出哪里不对劲。
但她知道别人看她的时候就是不对劲。
没有人公开欺负她,没有人把她堵在角落里扇巴掌,但她每次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些正在聊天的人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她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我真的有问题。
也许我不该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许我应该学会像其他女生一样笑着点头,把真实想法咽回肚子里,把棱角磨平,把声音压低,做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
她试过,但每次把话咽回去的时候都觉得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里,闷得难受。
直到她看到了那场比赛。
那年她十三岁,窝在客厅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台,正好切到一个全战领域的直播画面。
她之前从来没关注过这个项目,只是听班上的男生课间聊过几次,满嘴都是哪个哪个选手好帅,哪个选手太猛了之类的话。
本来想换台的,但遥控器在茶几那头,她懒得起身,就将个烂就随便看看吧。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赛台中央,对手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观众席上举着对手应援牌的人占了八成。
解说正在介绍双方选手,说到他的时候语气微妙地顿了顿,说他是“一位风格比较独特的选手”。
然后比赛开始,对面那壮汉怒吼着冲过来,他侧身躲开第一招,反手一刀逼退对方的同时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声音不大,但被赛场收音系统完整地捕捉到了。
“哇,这么凶,昨晚没睡好啊?你女朋友不是才和你分手吗?那你和谁晚上干活儿呢?”
全场哄笑。
对面那壮汉气得脸都红了。
他的语气不是嘲讽,是真诚的关心,真诚到旁边的人都忍不住想这人是认真的。
然后他在对方恼羞成怒,动作变形的瞬间拔刀。
赵蕾把这场比赛看完了,然后去搜了他所有的比赛录像,看了一整个通宵。
从天黑看到天亮,从椅子看到床上,从床上看到地板上,抱着终端不肯撒手。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被什么吸引了。
是他的实力?是他的嘴碎?
她看着他在赛场上嬉皮笑脸地把对手的心态拆成零件,看着他被对手击败时笑着朝观众挥手。
看着他在采访时说“输了就是输了呗又不会少块肉”。
然后看到他在赛后通道里,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一个人靠着墙壁低下了头。
那个低头的动作太短了,只有不到一秒,就被他的团队簇拥着消失在通道尽头。
但她看到了。
她觉得那个瞬间的魔术师,和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感觉,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从那一天起,她就追着他的比赛一场不落地看。
她从来不跟别人说自己是魔术师的粉丝,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之后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你喜欢那个贱人?”
“品味真独特。”
“他粉丝很少的你知道吧?”
她都知道,但她不在乎。
魔术师输比赛的时候,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全是嘲讽,有人做表情包说他“翻车翻得真漂亮”。
有人写长篇分析论证“魔术师已经过气了”。
有人直接开骂说他“老了就别赖在赛场上不走”。
她一条一条翻过去,气得浑身发抖,一边抖一边在每一条骂他的评论下面点举报。
明明知道举报不过来还是点了一整个下午,点到手指都在疼。
然后她放下终端,缩在沙发角落里,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嚎啕大哭,眼泪糊了满脸,鼻塞到喘不上气。
哭得好像输掉比赛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私底下脾气好不好,爱吃什么菜,睡不睡懒觉。
她只是万千观众中的一个,对他来说她连一个像素点都算不上。
但每一次他输掉比赛,她都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就好像魔术师如果输掉了,那我也输掉了。
输给了那些说我不该这样的人,输给了那些让我把棱角磨平的人,输给了这个想要把我装进套子里的人。
在魔术师被禁赛那段时间,赵蕾的人生也仿佛是失去了灯塔。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没有任何消息。
她在夜里翻来覆去地刷新他的社交账号,明知道不会有更新还是不停地刷,一直刷到凌晨三四点。
终端砸在脸上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更不爱说话,上课的时候盯着窗外的树发呆。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她的状态差到连班主任都看出来了,专门打电话给她妈。
“赵蕾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上课整个人都是飘的?”
家里人商量了很久,最后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她坐在心理医生对面,低着头抠手指上翘起的死皮。
那个医生很温和,和赵蕾东拉西扯聊了很久,最后合上记录本,用一种很谨慎的语气给出了专业意见。
“我建议不要将个人情感的稳定性完全寄托于一个公众人物身上。”
“尤其是竞技体育领域的公众人物,他们的职业生涯高度不确定,输赢起伏大,曝光度也不稳定。”
“如果把自我价值感过度绑定在明星选手的胜败上,很容易在对方遭遇低谷时同步出现严重的自我否定和情绪崩溃。”
“这对你现阶段的心理发展是非常不利的,建议还是拓展更多的情感支持来源。”
她妈把医生的話逐字逐句记在本子上,回家之后和她爸商量了一整晚。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妈小心翼翼地开口了,说蕾蕾啊,要不咱们换个爱好?
画画、跳舞、弹钢琴,你喜欢什么都行,妈妈给你报班。
“虽然我们家很穷,但只要你喜欢,妈妈都支持你......”
赵蕾把筷子搁在桌上,抬起眼睛,用那双因为失眠而挂着黑眼圈的眼睛看着她妈。
“如果魔术师没法回到这个赛场......那就让我站在他站过的地方。”
“他做不了的事,我来做,他的路断了,我来走,他要是回不到那个赛台上,我就替他站上去。”
“我想成为全战领域职业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