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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 第1062章 帝王之术

第1062章 帝王之术

    王二牛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新学、旧学,可停三郎的官职、停三郎教太子、把三郎交给三法司查办,这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王二牛的拳头也一点点攥紧。

    要不是钱彩凤就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怕是已经忍不住要站出来问问那个满嘴喷粪的官员,自己的弟弟到底怎么就他娘的祸国了!

    打鞑-子的时候不见这些人,修河的时候不见这些人,救灾的时候也不见这些人,如今三郎教学生学点新东西,反倒成了国将不国!

    王二牛实在想不明白。

    而王明远此刻站在原地,脸上虽没有多少变化,但袖中的手却已缓缓收紧。

    他忽然想起了周老太傅那句话:修河治水,河水不会写文章骂你。造弹铸炮,火炮不会结党弹劾你。

    可科举一动,面对的是天下最会写文章、最会给人定罪名的一群人。

    他今日甚至还没有开口替科举改制说一句话,便已经成了“上惑储君,下结士子,中握利器”的权臣。

    若是他当真站到最前面去,亲自主持此事,又会被骂成什么样子?

    恐怕到那时,连王家修条路、开个铺子,都会被人说成是在暗中积蓄钱粮。太子来王家吃两块酥肉,也会被说成是被他收买人心。

    王明远心中怒意翻涌,却没有立刻站出去。

    他知道,陛下既然早已得到消息并且提醒过他,今日便不可能毫无准备。

    更何况周老太傅特意把他压在后面,就是不想让这件事变成王明远与天下士林之争。

    此刻他若因愤怒而出列辩驳,反而正中对方下怀,他只能强行压住心中的火气,低头站着。

    就在殿中议论声越来越大时,工部队列中又有一人走了出来。

    “陛下,臣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罗乾,有话要说。”

    罗乾先行了一礼,先是看了眼前方站立着的王明远,眼中露出一抹坚定,随后看向杜元章开口道:

    “杜御史说,王大人掌军工利器、河道财权,朝中无人能够制衡。

    可臣便在工部任职,参与过滹沱河、黄河以及江南多处河工。臣怎么不知道,天下河工何时成了王大人一人说了算?”

    罗乾继续冷声道:“河工开支由户部核拨,工程章程由工部会审,地方官府负责征调民夫和物料,都察院还会派人巡查。军工火器所用铁料、火药、钱粮,也有兵部、工部、户部三方账册。

    王大人能提出办法,能督促工程,能查验质量,却不能一人拨银,不能一人调兵,更不能一人任免官员!”

    “杜御史将朝廷六部、都察院和地方官府都当成摆设,只凭一句‘中握利器’,便说王大人无人可制!

    这究竟是在弹劾王大人,还是在说我等满朝官员全是无能之辈?!”

    杜元章脸色一沉。

    “罗大人休要混淆视听!王明远这些年所提拔重用之人,难道还少吗?”

    罗乾毫不退让,“提拔了谁,杜御史不妨当众说出名字。”

    “常善德的官职,是吏部考核后所授。江南陈子先等官员的任命,也经过吏部和陛下允准。工部各司主事、郎中,更不是王大人一句话便能任命。”

    “杜御史既说他结党,便请拿出党羽名册!”

    “若拿不出来,只凭着谁与王大人一起做过事,便说谁是王党,那臣罗乾今日也算王党!

    西北那些用过新火器的将士,也全是王党!江南那些走过水泥路的百姓,是不是也都要算进去?!”

    殿中有人低下头,强忍住笑意。杜元章被堵得脸色发青,正要反驳,御座之上的萧昭翊终于开口了。

    “都说完了?”

    他声音不高,殿中却瞬间安静下来。

    萧昭翊坐在御座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先看杜元章,也没有先问王明远,而是将目光落在严晟身上。

    “严爱卿。”

    严晟连忙躬身。

    “臣在。”

    “你方才说,周太傅欲在今科春闱中骤然更改考法,使天下举子措手不及。”

    “是。”

    “证据何在?”

    严晟一愣。

    “臣听闻,周太傅已经召集礼部和国子监官员,修订春闱章程……”

    萧昭翊打断了他。

    “朕问的是,周太傅要在今科正卷中增设算学、农政、水利,证据何在?”

    严晟张了张嘴。

    “这……周太傅修订的章程中,的确有实务题目。”

    “你看过完整章程?”

    严晟停住了,殿中许多人也察觉到了不对。

    周老太傅修订的章程尚未正式上奏,按理说,除了参与拟订的少数人,外人不该知道具体内容。

    严晟额角渐渐冒出冷汗。

    “臣只是听闻……”

    “听谁所言?”

    严晟彻底答不上来了,萧昭翊这才缓缓开口:

    “朕何时说过,要在今科春闱中骤改考法?”

    没有人回答。

    “周太傅又何时说过,要让今科举子临时改学算学、农政、水利?”

    依旧没有人回答。

    萧昭翊看向严晟。

    “严爱卿方才慷慨激昂,说天下举子寒窗十年,朝廷不可临时变更考法。”

    “这话没有错。所以朕早就定下,今科春闱一切如旧!”

    “可你连朝廷准备怎么改都没有弄清楚,便先说周太傅败坏科举,说朝廷要让天下举子措手不及。究竟是在劝谏,还是在拿一个从未存在的罪名,攻讦朝廷大臣?”

    此话一出,殿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陛下这是直接给此事定了调子,今科春闱根本没有骤改,一切都是严晟听信传言、捕风捉影。

    而且,陛下用的是“早就定下”四个字。

    这意味着,这份决定不是被弹劾后才临时做出的,而是事先便有的安排。

    严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而站在人群中始终沉默的王明远,他看着面色惨白的严晟,又看了看御座上神色平静的萧昭翊,脑海中许多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心头顿时明悟。

    这些反对科举改制的官员,怕是被陛下当成了刀。

    甚至这所谓的“改制风声”,恐怕……也是陛下自己派人放出去的。

    一件可能引起巨大震动、很难平稳推进的事情,不妨先让反对的人跳出来说透,把所有的攻击和质疑全部摆在明面上。

    然后,陛下再以“早就定下”的姿态,从容拒绝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激进方案。

    这样一来,反对的人已经把所有炮弹打光了,却发现打的是一个空靶。而真正要推行的东西反而因为有了前期的铺垫,推进起来也会温和许多。

    王明远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暗暗叹服,对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生出几分新的敬意,陛下这一手,果然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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