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晟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也是担忧科举根本,一时听信传言……”
萧昭翊淡淡道:“担忧朝政,不是听信传言的理由。御史和翰林可以风闻奏事,但风闻不是胡编!”
严晟额头贴地,再也不敢说话。
萧昭翊却没有立刻处置他,而是看向殿中群臣。
“不过,严爱卿有一件事说得对。科举牵扯天下士子,任何改动都要慎重。”
“所以朕今日把话说明白。今科春闱正卷旧制不变,取中标准不变,任何考生都不会因为没有学过新学而失去公平。但在正卷收齐封存之后,礼部可另附一张实务试问卷。”
殿中顿时又响起一阵议论声,萧昭翊抬了抬手,议论声很快平息。
“这张试问卷,自愿作答,不计入春闱总分,不影响取中名次。正卷阅毕、名次封定以前,任何考官不得拆阅试问卷。”
“试问内容也不是让举子计算多深的算学,或凭空设计河工,而是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学习农政、水利、算学,对科举增加实务内容有何看法。”
“朝廷还会选取几道真实政务,让愿意作答者试着提出办法。答得好,不会因此取中。答得不好,也不会因此落榜。”
“朕只是想看看,天下举子之中,有多少人愿意学,有多少人能学,未来的科举应该改到哪一步。”
听到这里,许多原本担忧不公的官员,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不计名次,不影响取中,而且是在正卷名次封定前不得拆阅。这样一来,的确不会影响今科举子。又能借天下最优秀的一批举人,先试一试实务策问究竟能不能用,这一步不大,却十分稳妥。
萧昭翊继续道:“今科结束之后,朝廷再公布改制草案。”
“是下科便试行一小部分,还是再延后一科;是只在策论中增加实务,还是另设专科;哪些该考,哪些不该考,都可以继续商议。朕不会因为有人反对便治罪,也不会因为有人赞成便立即施行。”
“可有一点。”
萧昭翊的声音沉了下来。“反对可以,拿出理由!”
“说新法不好,便指出哪里不好,再拿出更好的办法。不能一开口便是败坏圣贤,一闭口便是动摇国本。更不能靠着几句传言,便将朝廷大臣说成结党谋逆!”
说完,他看向严晟。
“严爱卿既如此关心科举,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十日之内,写一份奏疏呈上来。”
“不要只写圣贤之道不可轻辱,也不要只写祖制不可变。”
“朕要看,你认为如今科举哪里好,哪里不好。进士入仕后不通钱粮、不懂律法、不识农桑水利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杜元章也一样。”
“你不是说王明远用新学结党吗?”
“那便把王明远提拔过什么人、私下掌握过多少银钱、越过六部下过什么命令、未经兵部调动过哪支军队,一项一项列清楚。”
“查得实,朕不但不治你妄言之罪,还重重有赏。”
“若查不实……”
萧昭翊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朝堂不是市井茶楼,污人谋逆,也不是一句听闻便能揭过去的!”
杜元章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臣……遵旨。”
殿中百官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王明远站在队列中,心中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明白陛下今日的全部布置。
陛下看似只是压下了一场弹劾,实际上已经借反对者之口,把原本藏起来的改制,变成了一件可以公开讨论、可以试行验证的国事。
而且自此次后,朝堂上风闻奏事或是借着大义随意攀咬的风气怕也要被暂时遏制。
帝王之术,果然厉害!
很快,随着司礼监太监一声“退朝”,百官依次退出皇极殿。
王二牛刚走出殿门,便快步来到王明远身旁。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杜元章,压低声音骂道:
“三郎,刚才那个姓杜的说的都是什么狗屁话?”
“你在西北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回来还把功劳换成抚恤银。到了他嘴里,咋就成了什么上惑储君、中握利器了?”
“照他这么说,咱家人干啥都是错。你修河是收买百姓,我打鞑-子是不是收买军心?彩凤管互市,是不是也成了收买草原人?”
钱彩凤在旁边淡淡道:“照这个说法,你前两日在家给太子舞刀,也能说成私传兵法、图谋不轨。”
王二牛愣了一下,“那我以后还给不给太子讲了?”
王明远忍不住笑了,“讲!陛下都没有反对,为什么不讲?”
王二牛还是不放心,“那这些人以后还会不会骂你?”
王明远沉默了一下,看向宫墙外灰白的天。
“会。”
“科举改制才刚刚开了个头。今日陛下能压住朝堂上的争论,却压不住天下书院和读书人的嘴。往后的骂声……只怕会比今日更多。”
王二牛眉头皱得更紧。
“那咋弄?”
王明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让他们骂。”
“只要今科之后,那张试问卷能让朝廷看见真正的问题;只要未来的官员能多懂一点钱粮、水利和律法;只要百姓少被几个只会写文章、不会办事的官员祸害几回,这骂便不算白挨。”
他顿了顿,看向王二牛。
“二哥在西北守城,箭射过来,总不能因为疼便不开城门,朝堂上也是一样。”
王二牛认真想了想,最后重重点头。
“行。他们动嘴,你做你的事。真有人敢动手,你便跟二哥说,二哥给你想办法。”
王明远:“……”
钱彩凤瞪了丈夫一眼,“你少给三郎添乱。”
“我就是这么一说……”
三人说着话,随着百官慢慢走出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