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五经,他读了二十多年。经义策论,他也下过苦功。
可算学他只会最简单的加减账目,农学他根据经验也能答一答,但河工等实务,他从前从未认真学过。
不是他不愿意学,而是根本没有地方学。
京城那些富家举子,今日得到消息,明日便能请来精通算学的先生,明日还能托关系找来工部官员整理过的水利册子。有钱有势的人,甚至可以花重金请户部书吏、地方老幕僚私下讲课。
可他呢?他连普通客栈都住不起,只能与五名同乡挤在会馆最偏的一间屋子里。
这次进京带来的银子,大半都要留着应付春闱。
一个真正有经验的先生,半个月的束脩便可能抵得上他一家大半年的开销。
若只是为了这一张号称不计名次的附加试问卷,便把身上所有盘缠都砸进去,他不敢。
春闱还未开始,后面住店、笔墨、吃药,处处都要花钱。
万一此次落榜,他还要留出回乡的路费。
想到这里,吴守拙掌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吴兄。”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吴守拙回过神,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与他同住陇西会馆的赵鸿文。
赵家是陇西当地富户,家中有田数千亩,还经营药材和皮货生意。两人虽是同乡,平日关系却算不上亲近。
赵鸿文看了看他紧绷的脸,笑道:“吴兄是在担心那张附加试问卷?”
吴守拙没有否认。
赵鸿文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那便难办了。”
“我家中已经给我请了两位先生。一位在户部做过十几年书吏,一位曾是河道衙门的幕僚,明日便能上门给我讲解。他们还托人弄来了一套新编的《农桑要略》和《河渠问答》,虽不能保证全中,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他说到这里,像是刚刚想起什么,故作关切地问道:“吴兄可找到先生了?”
吴守拙抿了抿嘴,“还没有。”
“那吴兄可得抓紧了。”赵鸿文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优越。
“以前只考经义,寒门子弟靠一本书也能熬出头。如今加了这些实务,拼的便不只是天分和苦功,还有谁见得多,谁能找到真正懂行的人。”
“说到底,寒门终究是寒门,从前能靠死读书能争一争,如今朝廷一改,怕是更难了。”
他这话虽然没刻意的指谁,但意图十分明显,周围几名举子听见这话,有人皱眉,却没有出声。
而吴守拙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赵鸿文说的是事实,至少在眼下,朝廷所说的试问卷确实更利于那些有钱、有门路的人。
赵鸿文说完便带着同伴去了另一桌。
吴守拙坐在原地,耳边依旧充斥着各种争论。
有人骂周老太傅妄改祖制,有人说王明远想用新学结党。也有人觉得朝廷既然只试不取,众人根本没必要如此激动,甚至也有人在默默垂泪。
但吴守拙只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想起离家那天,他爹站在村口,佝偻着背,一直朝他挥手。
他想起他娘连夜给他缝衣裳,一边缝一边掉眼泪,说到了京城要好好吃饭,别饿着自己。
他想起村里那些乡亲,把凑出来的碎银子和家乡土产塞到他手里,说你是咱们村的希望,一定要考中啊。
吴守拙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想了。
……
白日的喧嚣终于散去。
夜幕降临,京城各处的茶楼酒肆相继熄了灯,街道上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吴守拙回到他住的那家小客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其他几个室友都已经睡了。
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和衣躺下。
可他睡不着,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天在茶楼里听到的那些话,像是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口上。
冯敬之的绝望,老举人们的叹息,赵鸿文的嘲讽……每一句都像是冲着他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可越是不去想,那些话就越往脑子里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笃笃笃。”吴守拙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披上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是我,冯敬之。”
吴守拙心里一惊,连忙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冯敬之。
他依然穿着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夜色里,他的脸色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冯老先生?”吴守拙有些不知所措,“您怎么来了?”
冯敬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出来说话。”
吴守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熟睡的同乡,轻轻带上门,跟着冯敬之走到了客栈外面的巷子里。
夜里的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冯敬之走得很慢,吴守拙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一直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冯敬之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吴守拙,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白天在茶楼里,老夫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吴守拙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也明白,朝廷这次改制,虽然说是今科不变,可往后呢?下科呢?下下科呢?迟早要变的。”
吴守拙又点了点头。
冯敬之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老夫今日下午,联络了一帮人。”
吴守拙心里一跳。
“什么人?”
“都是和老夫一样,考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被朝廷一脚踢开的人。”
冯敬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有考了五次的,有考了七次的,甚至还有比老夫年纪还大的。”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罢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