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吧!让他们改!”
“今日加算学,明日加农政,后日再加水利军工!”
“干脆把圣贤书全从贡院里扔出去,谁会种地,谁会打算盘,谁就去做状元!”
旁边一名同乡急忙拉住他的衣袖。
“冯老先生,慎言!这里是京城,朝廷旨意刚下,您莫要一时气愤,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冯敬之猛地甩开他的手。
“老夫今年六十三了!”
“从四十岁中举,到今日,整整二十三年!老夫考了七次会试,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如今老夫还能活几年?
难道还要老夫从头去学那些田亩算法,学怎么开沟放水不成?”
“他们倒是动动嘴,添上一张卷子,可天下有多少人为了科举熬白了头,他们知道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开始发颤,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渐渐安静了下来。
几个年纪较大的举子低下头,神色也随之黯淡。
他们未必完全赞同冯敬之的话,可他们能理解,能够坐在这里的举子,谁不是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乡试闯过来的?
有些人中举以后第一次会试便能高中,可更多的人,只能三年又三年地熬。
有人熬到父母去世,有人熬到儿女成家,有人甚至连孙子都已经开始读书,自己却仍旧在进京赶考。
他们不是不知道做官应该懂政务,只是……已经没有力气重新走一遍了。
冯敬之指着窗外皇城的方向,越说越激动。
“周时雍是三朝太傅,是天下闻名的大儒,他自然什么都懂!他身边还有王明远那种徒弟,会算学,会治水,会农政,会造火器!”
“是,他王明远干得好,造水泥,平台岛,定江南,如今的新式火炮又打的西北的鞑-子闻风丧胆,可天下有几个王明远?难道因为有一个王明远,便要让所有读书人都变成王明远不成?”
“科举取士,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他们今日开一道口子,明日便敢再开一道!”
“搅吧,继续搅吧!”
“非得把大雍的科举搅得面目全非,把天下读书人几十年的苦功全部变成废纸,他们才肯罢休!”
“冯老先生!慎言!慎言啊!这话要是传出去,被人告到礼部,你今年的会试资格……”
几名同乡连忙站起来,将他重新按回座位。
其中一人更是快步走到楼梯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官差和陌生人注意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冯敬之胸口剧烈起伏,依旧满脸不甘。
周围那些年轻举子看向他的目光,却各不相同。
有人同情,有人担忧,也有人心中不以为然。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举子端起茶碗,借着喝茶挡住嘴角,小声对同伴道:“都六十三了,就算这次真考中,授官时怕是也只能去翰林院修书,朝廷还能指望他治理一方不成?”
同伴瞪了他一眼。
“少说两句,这老先生现在正在气头上,真让他听见,怕是要与你拼命。”
年轻举子撇了撇嘴,果然不再出声。
这种话,私下想想也就罢了,在众人面前说出来,未免太过刻薄。
而且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几十年后不会变成另一个冯敬之。
人群靠后的位置,一名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举子始终没有开口。
他叫吴守拙,字广渊,来自陇西一处偏远小县,与冯敬之是同乡。两人并非同族,却坐过同一支进京的商队。
一路上,冯敬之见他盘缠不算充裕,还曾请他吃过几次饭。
所以即便此刻觉得老人的话说得太重,吴守拙也没有出言反驳。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心中同样不安。
吴守拙出身贫寒。
父亲是个跛脚的佃农,母亲常年卧病。
他自幼读书有些天分,十二岁过县试,十九岁中秀才,后来又在二十七岁那年中了举。
可旁人只看见他聪颖,却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读的《四书集注》,是县里一位老秀才死后,其子看在同乡情分上送给他的,里面缺了十几页,他便跑去县学借书,一页一页抄回来补上。
练字买不起纸,他便把县衙废弃的旧公文捡回去,翻到背面再写。
乡试前一年,村里遭了旱灾。本该用来交租的粮食不够,村中几十户人家仍旧一家凑一点,替他凑出了赴府城赶考的盘缠。
他中举的消息传回去时,村里简直比过年还开心。在陇西那种偏僻小县,能够中举,已经不是普通读书人。
捷报送回县里的那日,县令亲自设宴,当地乡绅富户也纷纷登门道贺。有人送银,有人送田,还有人愿意将名下的土地投献到他名下,只求借着举人的身份少交些赋税、少服些徭役。
甚至还有两家大户开出条件,只要吴守拙肯替他们在官府里递几句话,便愿意每年送上数百两银子,供他继续读书赶考。
换成旁人,中举以后即便不能立刻大富大贵,日子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艰难。
可吴守拙没有答应。正常的贺仪,他收了一部分。县学按例发放的膏火银,地方上给举人的优免,他也没有故作清高地拒绝。
可那些来历不明的银子、田契和所谓的投献,他一概退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那些人不是白白帮他。
今日送十亩田,明日便可能让他替人争一条利。今日送五十两银子,日后若是摊上命案、田讼,又会拿着这份人情求到他门前。
他尚未入仕,便已有人想借他的举人身份逃税避役。若真收了,日后即便中了进士,也未必能甩得干净。
正因为如此,吴守拙中举以后,家中日子虽然比过去好了一些,却并没有骤然富贵。
此次进京会试,他只收了府学依例给的一笔程仪,又用自己这些年授课攒下的银钱,凑齐了路费。
父亲原本还想卖掉家中攒下十亩田,吴守拙得知以后,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发了火。
“儿子如今已经是举人。若还要靠卖父母养老的田去考进士,那这个进士不考也罢。”
所以此次吴守拙进京依旧不算十分宽裕,他住不起单独的院子,只能住在陇西会馆里,与几名同乡合住一间屋。
他也不是连书都买不起。寻常经义、时文集和春闱所需的笔墨,他也能置办。
真正让他为难的,是突然增加的那些实务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