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交易区第一天开埠。
三十艘商船沿码头西侧一字排开。跳板搭下去,江南商贾们抢着往岸上搬货。
一个瘦猴模样的商人踹开第一只大木箱的箱盖。
箱内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拨开,露出里头的东西——青花缠枝莲纹大盘、甜白釉梅瓶、龙泉窑粉青碗……一件件大明瓷器码得整整齐齐。
南洋正午的烈日打在釉面上,折射出来的光把周围人的脸映成了蓝白色。
第二只箱子踹开。苏州织造的上等蚕丝绸缎,按颜色分成卷。大红、鹅黄、湖蓝、墨绿,每一匹都裹着防潮的油纸。瘦猴商人抽出一匹大红色的,手腕一抖,丝绸在海风里展开,薄得能透光。
沙滩上围过来的土著全傻了。
他们没见过这东西。渤泥国离旧港最近,消息传得也最快。大明舰队炮轰海盗的那天晚上,整个南洋都听见了动静。三天前郑和放出“开埠通商”的消息,渤泥国的土王马合谟沙连夜带着二十条独木舟赶了过来。
土王马合谟沙穿着一件染了靛蓝的粗麻布长袍,脖子上挂着串不知什么兽骨的项链。他身后跟着五十个光膀子的护卫,手里攥着削尖的竹矛。
马合谟沙凑到丝绸面前,伸手摸了一把。
手指触到丝面的那一刻,他的眼珠子定住了。这种触感,他这辈子没碰过。他穿的那件粗麻袍子,跟手底下这块布比起来,就是拿砂纸糊了一身。
“这个……这个东西……”马合谟沙咽着口水,用磕磕绊绊的官话说,“我全要了。”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名土著抬上来两只编织篮筐,放在地上。篮筐里装着黑褐色的干瘪颗粒。
胡椒。两小筐,加起来不到四十斤。
瘦猴商人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胡椒,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二十几箱瓷器和丝绸。
他用手指拈起一粒胡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正宗的。品相也行。
但两小筐换二十几箱?
瘦猴商人在江南干了二十年买卖。从贩私盐到倒腾布匹,什么亏都吃过,什么便宜都占过。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只有一件——把一文钱的东西卖出一两银子的价。
他将那粒胡椒弹回筐里,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的瓷器大盘上轻轻弹了一下。清脆的叮声在码头上回荡。
“客人。”瘦猴商人拱了拱手,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您带的这点胡椒,在大明连个茶叶蛋都卤不了。”
他蹲下身,从箱子里捧起一只青花大盘,双手托着慢慢转了一圈,让阳光把釉面上的花纹照得纤毫毕现。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瘦猴商人的语气陡然变了,“这可是景德镇的官窑,大明皇帝吃饭用的。一个盘子换一筐胡椒,还得是满筐。”
他又抽出一匹鹅黄色丝绸,在空中甩了个漂亮的弧线。
“这一匹绸子,换一整箱龙涎香。少一块都不行。”
通译把话翻过去。马合谟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强盗!你们是强盗!”马合谟沙拍着胸脯嚷嚷,“一个破盘子换一筐胡椒?!”
瘦猴商人翘着二郎腿坐在货箱上,笑嘻嘻不接话。
马合谟沙的护卫们开始骚动。五十根削尖的竹矛慢慢压低了角度。马合谟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壮了壮胆子,一把抓住那匹鹅黄丝绸,往自己怀里塞。
“我是渤泥国王!这些东西,我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瘦猴商人往后一仰,用力吹了一声哨子。
脚步声从码头另一头传来。赵老四叼着半根甘蔗,矿镐搁在肩上。陈二狗跟在后头,手里捧着半个椰子壳在喝水。
“怎么了?”赵老四把甘蔗渣吐在地上。
瘦猴商人指着马合谟沙:“四爷,这位客人想强买。”
赵老四扫了一眼摊在地上的货物,又看了看马合谟沙怀里揣着的丝绸,最后瞥了一眼瘦猴商人摆出来的那张报价单。
他啧了一声,回头看着瘦猴商人。
“狗日的,你他妈真是奸商。”赵老四用矿镐指着报价单,“一个普通盘子换一筐胡椒?你出海之前进货多少钱一个?一筐胡椒回大明能卖几百两。你这利润率,比我挖矿还黑。”
瘦猴商人干笑两声,缩了缩脖子。
赵老四转向马合谟沙。
“买卖是买卖,嫌贵你别买。”赵老四吐掉嘴里的甘蔗丝,盯着马合谟沙怀里的丝绸,“放下来,你他妈的再敢抢,我给你表演个徒手拔牙。”
通译翻完,马合谟沙非但没放手,反而后退一步,冲护卫们吼了一嗓子土话。
五十根竹矛齐刷刷对准赵老四。
赵老四连眼皮都没抬。
“二狗。”
“到。”
“去跟炮甲板打个招呼。”
陈二狗扔掉椰子壳,两手指插进嘴里,朝征服者号的方向打了个尖厉的呼哨。
船舷上,一门大明真理三号重炮缓缓转动炮口。比水桶还粗的黑色炮管,对准了码头上那群举着竹矛的土著。
船上,呼啦啦跳下百来个人!
刀剑出鞘,围住了马合谟沙
马合谟沙闻到了炮管里残留的硝石味。那股味道他熟悉——三天前旧港被炸成废墟的时候,整个南洋都弥漫着这个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矛护卫,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能把三桅大船打成碎片的炮口。
竹矛和重炮之间的差距,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二狗瞬间拔刀,一刀枭首三个护卫
赵老四走上前,把刀尖轻轻搁在马合谟沙的下巴上,往上一挑。
“来人,拖下去鞭五十。”赵老四的声音跟聊天一样平淡,“记住了,自愿交易,不准动武。大明的规矩。下回再犯,我把你挂在桅杆上风干,还王?地盘有我村大吗!。”
马合谟沙没等人来拖,双腿先软了。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在脚底的焦土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怀里的丝绸掉在地上。
鞭子抽完,马合谟沙趴在沙滩上,背上五十道血印子在烈日下冒着热气。他抬起脸,看着赵老四的背影,磕了三个响头。
“交易……自愿交易……”马合谟沙连声喊,朝身后挥手。
渤泥国的独木舟靠上码头,一筐又一筐的胡椒、丁香被搬上岸。马合谟沙咬着牙,又让人从船底搬出十几坛龙涎香。
“全是好货。”瘦猴商人蹲在地上查验成色,笑得嘴角抽筋。
瓷器和丝绸一箱箱搬下跳板,香料一筐筐装进商船底舱。船身吃水线肉眼可见地往下降。
底舱里,六个江南商贾围坐在一起,算盘珠子拨得啪啪脆响。一个胖商人算完最后一笔,执笔的手抖个不停。
“一只三钱银子的茶碗,换了六斤丁香。”胖商人的声音在发颤,“六斤丁香回应天府,能卖四百两。这……这利润……”
他算不下去了。算盘不够用。
旁边另一个商人趴在香料箱上,把脸贴在龙涎香坛子的封口上猛吸。
“这辈子值了。”他的眼泪流进了龙涎香的粉末里。
码头上方的礁石。郑和负手而立。
陈水生快步走来,指着南方海面。
“大人,您看。”
海平线上,十几只形态各异的小船正朝旧港方向划来。有的挂着三佛齐的旗,有的挂着苏禄国的旗,还有几面他叫不上名字的旗帜。
消息传开了。
整个南洋都知道——大明开市了。
但郑和没有看那些小船。
他的视线越过使节船队,落在更远处的海天交界线上。
西南方向,三面灰白色的三角帆正缓慢上浮。
那种帆的形状,和被击沉的卡拉克帆船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两艘。
是至少十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