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海岸线,石头堡垒的轮廓已经起来了。
灰白色墙体戳在南洋烈日底下,跟周围的烂泥焦土格格不入。水泥是范统从大明第一重工船厂专门运来的,掺了碎石河沙,干透之后拿铁锤砸都费劲。墙根底下,几百号爪哇俘虏推着独轮车来回倒沙石,汗珠子摔地上八瓣。阿力手底下的狼兵倒提皮鞭在一旁晃悠,谁慢了就抽一下,绝不含糊。
港湾入口方向,七八艘挂着花花绿绿旗帜的木船逆风靠了过来。
这些木船搁在镇海级战列舰跟前,跟树叶没什么两样。
木船挨个靠上征服者号船舷。苏门答腊、占城、真腊几个岛国的使臣顺着粗麻绳网兜手脚并用往上爬,姿势狼狈得很。一帮人穿着花里胡哨的麻布长袍,身上抹的树汁味道刺鼻。打头的几个捧着木托盘,托盘上搁着几串发黄的珍珠、缺了角的玳瑁壳,外加几块没打磨过的破石头。
寒酸。
这帮人在登船之前就碰过头了。陈祖义死得太快,爪哇水师也被打散,大明这头铁疙瘩横在南洋,原来那套利益分法全废了。他们凑一堆来,不是送礼,是来摸底。摸大明有多少兵,摸大明打算赖在旧港多久。
苏门答腊来的是个干巴老头,脑袋上缠了圈红布,两只眼珠子贼精。他站稳脚,扫了一圈甲板。
黑漆漆的炮管一排排支棱着。黑铁板甲的饕餮卫攥着精钢标枪,一动不动站在两侧。老头眼皮跳了两下,把托盘往前举高了些,迈步往前走。
随行的通译贴在使臣身侧。
"苏门答腊国使臣,恭贺大明水师剿灭旧港海贼。"通译把老头那番话翻了过来,"旧港乃四战之地,海风潮湿,蚊虫肆虐。大明宝船吃水深,南洋季风眼看就到了,风向一变,大船触礁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知水师打算哪天起锚返航?下国愿备下清水粮草,送大明将军一程。"
话落。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有海风拨弄帆索的细响。
老头这番话裹了三层皮。表面客气,里头全是算盘珠子。打听归期就是盯着旧港。大明钢铁巨舰一走,只剩一座烂尾堡垒,这帮人回头就能纠集兵马,把贸易航线重新抢回去。市舶司收的那些银子,他们眼馋得很。
郑和披着蟒袍,站在舰桥高处。
双手搭在天子剑剑柄上,他没开口。
赵老四蹲在主桅杆旁边炮位上,正拿短刀削甘蔗。他把通译的话听了个全,甘蔗皮往甲板上一吐。
"四哥,这老东西想撵咱们走呢。"陈二狗提一桶淡水走过来,木桶墩在地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裤腿。
赵老四嚼了两口甘蔗,甜汁吞下去,渣子往海里一甩。
"不见棺材不掉泪。南洋这帮土猴子,讲道理没用,"他把刀柄,在手里摩挲着。
郑和压根不接老头的茬。
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朝下劈了一记。
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舰桥下面的旗语兵抖出红旗。
右舷炮甲板上,赵老四丢下矿镐,一脚把身边空木桶踢飞,扯着嗓子吼。
"干活!"
一百号矿工出身的炮手刷地动起来。
炮窗板推开。黑色炮管探出船舷。陈二狗抱起四十斤重的掺钨实心铁弹,一膀子力气塞进炮膛。火药罐歪倒,底火灌满。一套活儿做下来快得吓人,这帮人装炮比装矿车还利索。
火把递上去。
引线嗤嗤冒白烟。
苏门答腊老头僵在原地,手里托盘歪了都不知道。他瞪着那些冒烟的铁管子,脑子里嗡嗡响。
"大明将军,这、这是何意?"老头嘴皮子都哆嗦了。
通译扯着嗓子翻。郑和站在上头,看都没看他一眼。
炮口对着的方向,是海峡外头三里远的一座破荒岛。荒岛边上的水面用铁锚拴着七八艘废旧广船,全是从陈祖义那儿缴来的破烂。
白烟烧到头了。
百门真理三号同时开火。
声浪平着推出去,征服者号四十四丈长的铁皮大船整个往左横了半尺。硝烟喷出来罩了半边船身,海面先被声浪压平,紧接着掀起白浪。
四十斤的掺钨铁弹出膛。
三里外。
木船炸了。
铁弹贯穿船身,龙骨齐根断裂。几艘大广船连带桅杆碎成漫天木渣,破布帆和碎板子满天飞。
更多铁弹砸到荒岛上。
礁石炸开。
半个山头被硬生生削没了。大块碎石夹着泥土往下滚,砸进海里,水柱冲起来十几丈高。
海水翻了锅。涌浪四散推开,使臣们停在港湾外围的那些小木船被晃得跟筛糠一样,好几个留守的土著水手直接被甩进了海里。
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半天缓不过来。
甲板上死一般安静。
方才还盘算着利益、嘴里蹦花活儿的使臣们,腿全软了。
扑通。
扑通扑通。
七八个国家的使臣前后脚跪到了甲板上。膝盖撞木板的声儿一个比一个响。
苏门答腊老头两只手抖得控制不住,指头发软。那几串劣质珍珠哗啦啦散了一地,顺着倾斜的甲板骨碌碌滚下去,掉进鲨鱼扎堆的海水里。
老头顾不上心疼了。
他连滚带爬往前扑,从贴身袍子里死命扯出一卷羊皮国书,举过头顶。额头贴着甲板,磕得砰砰响。浑身筛糠一样抖。
"下国愿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大明皇帝万岁!"
通译嗓子都劈了。
占城使臣跟着趴下去磕头,嘴里大喊称臣。后面的随员呼啦啦全趴了,跟割麦子似的。
没人再敢提"返航"这两个字。
那一百门炮打的不是荒岛,打的是他们脑子里那点侥幸。
南洋这片海,规矩改了。大明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
郑和站在舰桥上,低头看着跪了一甲板的人。
"收下国书。"
嗓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传话给他们。旧港市舶司,买卖照旧,公平交易。拿香料黄金来换丝绸瓷器,大明的门敞着。敢动刀子——"
郑和偏了偏头,看向三里外那座被削了半个山头的荒岛。
通译秒懂,赶紧跑去传话。
使臣们一个劲儿抹汗磕头。那几发炮弹把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轰了个干净。
赵老四蹲回炮位上继续嚼甘蔗,拿短刀把一块甘蔗劈成两半,扔了一半给陈二狗。
"二狗,你说这帮人刚才还嘚瑟着呢,这会儿尿裤子的有几个?"
陈二狗接住甘蔗,往使臣那头瞄了一眼,指了指地上一摊水渍。
"四哥,那个穿绿袍子的膝盖底下那滩,可不是海水。"
"啧,真他娘没出息。"赵老四连连摇头,一脸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