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
十天功夫,灰白色的石头堡垒拔地而起。
两丈高的城墙顶在南洋毒辣的日头底下,反着灰白的光。这玩意儿是水泥掺了海沙浇筑的,硬得邪门。几个不信邪的土著抡起开山砍刀劈上去,火星子直冒,墙面只留个白印,刀刃当场卷了边。
郑和一身黑甲,立在东角炮台。单手按着天子剑剑柄,越过女墙往下扫。甲片在烈日下烤得滚烫。
城墙底下,交易区人头挨着人头,声浪顶天。
南洋各岛的土著背着粗藤编的竹篓,排成长龙。篓子里堆着黑褐色的胡椒、成捆的丁香,还有大块散发异香的檀香木。这帮人平时在岛上互相看不顺眼,今天全老老实实按大明的规矩排队。
赵老四光着膀子,大马金刀跨坐在大木箱上。脖子上搭着条破毛巾,嘴里咬着半截炭条,在厚厚的账本上画圈记账。陈二狗提溜着一杆大号铜秤,秤砣拨得铛铛乱响。
“下一位!懂不懂规矩,别挤!”赵老四扯着嗓门吼,反手敲了敲箱板,“没看秤砣还没稳住吗!”
一名皮肤黑透的苏门答腊土王凑上前。身后跟着俩随从,抬着三筐极品龙涎香。土王比划着手势,费了半天劲,从江南商人摊位上换走一整套景德镇青花茶具。
土王没走,转身扎进外围人群,就地把茶具拆了。两个茶碗,跟爪哇国的散兵游勇换了五块没过火的狗头金。一个茶壶,又从满剌加部落手里换了十张上好的金钱豹皮。
一来一回,赚了个盆满钵满。
“四哥,这帮土人脑子好使啊,都会做二道贩子了。”陈二狗压低声音,用毛巾擦了把汗。
赵老四吐掉嘴里的炭条沫子,一脸嫌弃。
“随他们折腾。咱大明的瓷器放这儿就是降维打击。应天府大街上三钱银子的破碗,在这儿能换十斤黄金。今天咱们赢麻了,管他赚多少,大头全在咱们这。这帮土包子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呢。”
海风从南边刮过来,咸腥味刺鼻。海峡外口,两艘镇海级战列舰破开白浪,强势驶入港湾。
陈水生立在舰艏。战舰前方的黄铜撞角上,挂满残破的渔网和断裂的烂木板。粗壮的桅杆横木上,麻绳串着十几个海盗的脑袋。脑袋在风里晃荡,血迹早吹干了,成了黑褐色的血痂。
战舰靠岸,铁锚入水,稳稳停住。
“大人。”陈水生顺着石阶登上炮台,抱拳行礼,“往西五百里,航道清扫完毕。七股零星海盗,不留活口。咱们的火炮洗地,连人带船全沉底喂了王八。”
郑和点头。
“第一批商船准备好回大明了?护送的兄弟安排妥当没?”
“安排妥了。两万兵马留一半驻守,剩下一半护航。”陈水生答得干脆,抹了把脸上的海盐。
下方海面,三十艘五千料宝船吃水极深,船身压到极限。风帆满拉,排成一线,逆着海浪向北驶去。船底压着大明第一批从南洋掠夺的惊世财富。
大明,应天府,正阳门外。
新挂牌的市舶司衙门静悄悄。毒日头悬在头顶,知了叫得人心烦。门前大街上空空荡荡。
大堂里,主事李文瘫在太师椅里打盹,哈喇子流了一桌子。两名衙役抱着水火棍,倚着红漆柱子打哈欠,眼皮直打架。
开海设市舶司足足一个月,满朝文武全盯着看户部的笑话。打从收了那笔商贾入股保证金,这衙门再没进过半个大子儿。言官弹劾的折子,在通政使司堆成了山。李文这几天愁得头发直掉,认定这是个冷板凳差事。
街面砖石开始震动。
青石板发出牙酸的吱嘎声。沉闷的车轴摩擦声由远及近,连成一片,硬生生压过了满街的蝉鸣。路边几条野狗夹着尾巴窜进小巷。
一名衙役揉开眼屎,探着脖子往外瞅。
这一瞅,嘴巴张得老大,哈欠生生卡在喉咙里。
大街尽头,一百多辆四轮重型马车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边。车辙在石板上压出两寸深的白印。拉车的全是双马拉套,马匹鼻孔直喷白气,浑身淌汗。
车队在市舶司大门前稳稳停住。沿街的茶楼酒肆窗户推开,无数百姓探出脑袋围观,人声鼎沸。
瘦猴商人和胖商人纵身跳下头车。俩人在海上漂了几个月,脸膛晒得黑红。身上的绸缎衣服挂着白花花的盐碱壳,皮靴踩在石板上嗒嗒作响。
“办差了!”瘦猴商人一步跨进大堂,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李文惊醒,抬袖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瞪着眼前的黑汉子。
“嚷嚷什么?瞧清楚,这可是市舶司衙门!闲杂人等退下!”
胖商人懒得接茬,转身冲门外扯开嗓子高喊。
“卸货!报税!”
几十个膀大腰圆的趟子手一拥而上,扯开马车上罩着的防雨油布。
日头照下来,金银的光晃花人眼。
最前面十辆车,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金砖。后面几十辆车,堆满黑褐色的胡椒颗粒、成捆的犀牛角,还有整块的极品龙涎香。香料的浓郁味道直冲鼻腔,把整条大街的暑气生生压住。周围围观的百姓倒抽凉气,惊呼声此起彼伏。
李文双腿发软,跌回椅子里。桌案上的算盘掉在地上,摔飞三个算珠。
“这……这些全是……”李文结巴了,舌头打结,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南洋运回来的。”瘦猴商人探手抓起一把金沙,任由金子从指缝漏在桌案上。沙沙声极其清脆。“劳烦李大人点清数额,统计税款。我等还要赶着去订新船,耽误不得,要是晚了,怕是排不上号了,这波红利吃不够!”
李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抓起算盘,
“开衙!收钱”
码头,源源不断的船只停靠,卸货!
消息长了翅膀,飞速传进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