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提握着骨刀,压低身子在雨林边缘穿梭。潮湿的腐叶在脚底碎裂。五千名土著兵拿着竹矛与吹箭,贪婪的视线越过矮树丛,投向三里外堆积成山的胡椒、丝绸和瓷器。
没有高大的石墙阻挡,只有几道单薄的木制拒马。八百名留守的大明老兵分散在各处,有人靠着木箱打盹,有人正端着粗瓷大碗喝水。
“大明人的主力都去海上迎战红毛鬼了。”卡拉提压着嗓子,转头看向真腊叛军首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抢完我们就撤回林子里。”
真腊首领擦掉额头的汗珠,比划了一个手势。土著联军加快脚步,越过雨林界线,踏上开阔的泥地。
旧港新建的水泥堡垒顶端。
两名明军斥候趴在女墙后头。左边的斥候放下千里镜,反手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
“敌袭!雨林方向!”
低沉的号角声在交易区上空回荡。
前一秒还在打瞌睡的八百老兵齐刷刷睁开眼。长枪端平,腰刀出鞘。木制拒马后方,几块蒙着防水油布的凸起物被扯开,露出六门大明真理二号改版短炮。
带队的千户陈大虎从账篷里走出来。亲兵将两片沉重的玄铁胸甲套在他身上,扣紧搭扣。陈大虎单手拎着厚背砍刀,拉下精钢面罩,朝着雨林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娘皮,这帮子蛮夷,谁给他们的勇气?”陈大虎扯着嗓门大骂,“老子不去找他们,他们还敢来摸老子的底?”
土著联军见行踪暴露,索性不再隐藏。卡拉提举起骨刀嘶吼,五千人迈开双腿,踩着烂泥冲向交易区。
“火炮开火!”陈大虎挥下砍刀。
六门短炮的炮窗齐开。炮手点燃引线。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覆盖了土著的喊叫声。六团白烟在拒马后腾起。大量掺杂着铁钉和碎石的散弹呈扇面轰出。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土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被切成碎块。血水和残肢在半空飞散,落在后方土著的脸上。
一轮炮击,五千人的冲锋阵型直接缺了一大块。
土著联军凭借人数优势填补空缺,继续前压。距离拉近到三十步。
几百根竹矛被投掷过来,划过抛物线落在明军阵地里。同时飞来的,还有上千支细小的吹箭。
一名明军老兵举起藤牌挡开竹矛,却没防住一根刁钻的吹箭。细木刺扎在他的脖颈处。老兵伸手去拔,伤口周围迅速泛起黑紫色,人直挺挺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没了气息。
接连有十几名明军倒地。雨林里的树汁毒性极强,见血封喉。
陈大虎看着倒下的兄弟,眼珠子爬满血丝。
“火枪兵,三段射!”
一百二十名手持燧发枪的火铳手分作三排,踏前一步。
第一排扣动扳机,铅弹穿透土著单薄的皮甲,带出一串血花。
射击完毕,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开火。连绵不断的枪声在阵地上炸裂,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
土著的攻势被密集的弹雨硬生生阻断。卡拉提躲在人群后方,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成排倒下,退意萌生。
“装填太慢了!”陈大虎一脚踢开面前的拒马,举起厚背砍刀,“大明万岁!狗日的蛮夷,不留活口,杀!”
六百多名明军老兵放弃防守阵地,端着长枪,举起盾牌,迎着土著联军反冲锋。
就在明军冲杀出去的当口,后方原本混乱的交易区内,传出更大的动静。
上百名大明商人本来躲在货堆后面,看着明军伤亡,再看看眼前一箱箱黄金和香料,眼睛全部红了。
“他娘的,老子好不容易发一会财,敢砸我饭碗?”一个的苏州丝绸商人踢翻木箱,从箱底抽出一把开了刃的长刀。
旁边的大肚子盐商解下腰间的算盘,反手拔出藏在靴筒里的短剑。
“老子的钱谁也别想碰!”
“干死他们!”
几百名商人和伙计抄起五花八门的兵器——扁担、杀猪刀、铁尺,甚至有人端着装满沸水的铁茶壶。这群人爆发出比正规军还要疯狂的嘶吼,从侧翼越过拒马,扑向土著联军。
卡拉提彻底愣住了。情报里说大明商人都是好脾气,但眼前这群穿着绸缎衣服的胖子和瘦子,砍起人来比海盗还要熟练。
一名商人把铁算盘砸在土著脸上,算珠嵌进皮肉里。伙计趁机一刀捅进土著的肚子,熟练地拔刀后退。
五千土著在明军和暴走商人的双重夹击下,连一炷香都没撑住,全线崩盘。卡拉提扔掉骨刀,转身逃向雨林。陈大虎追出两步,手中的砍刀掷出,正中卡拉提后背,将其钉在地上。
旧港交易区的反击战,演变成单方面的追杀。
视线转回海上。满剌加海峡外围。
赵老四站在大明商船的尾楼,把一个空木桶一脚踹进海里。
“四哥,咱们扔得差不多了。”陈二狗提着一个破麻袋走过来,“底舱只剩压舱石了。”
“后面那帮红毛鬼跟得挺紧。”赵老四回头望去。
十里外,五十艘卡拉克帆船排成两路纵队,满帆追击。西洋舰首的撞角在阳光下反射着铜光。
阿尔梅达站在“圣十字号”的船头,双手搭在木栏杆上。沿途不断打捞起大明商船抛弃的废弃货物,更加坚定了他判断对方是溃逃商船的想法。
“保持航速,不要脱节。”阿尔梅达对着身边的传令官下令,“进入狭窄海峡后,用前主炮轰击他们。我们要把这八艘装满财富的船完整接管下来。”
大明商船在前方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驶入满剌加海峡的深水区。两侧是绵延不绝的红树林,水道宽度骤减,仅能容纳五艘大船并排航行。
赵老四看着两岸熟悉的景致,长舒一口气,转身跑下尾楼。
“降满帆!左满舵!抛锚!”
八艘商船在海峡中段的宽阔处停住,横在水道中央。
阿尔梅达看到前方的猎物停下,拔出指挥剑。
“他们跑不动了!全舰队突击,准备跳帮!”
五十艘卡拉克大帆船毫无防备地涌入海峡,前锋距离大明商船不足一里。
红树林后方。
“征服者号”的主炮甲板上。
宝年丰蹲在甲板边缘,把啃干净的猪骨头扔进海里。他站起身,提起那把八十斤的宣花大斧,扭动脖颈,骨节发出脆响。
“这帮西洋矬子,上赶着来送苦力。”宝年丰咧开嘴。
三头阿修罗魔象喷着响鼻,四肢踏动甲板,震动传导至船身。
郑和立在舰桥最高处,手按天子剑。
西洋舰队的前锋已经完全进入大明战列舰的主炮射界。阿尔梅达站在船头,视线越过商船,终于看到那片在红树林背后若隐现的巨大黑影。
长四十四丈的钢铁巨兽撕去伪装的树枝。炮窗推开,三百门黑洞洞的真理三号重炮探出炮管。
“升旗。”郑和吐出两个字。
一面长三丈的赤底金龙大旗顺着主桅杆升至顶端。
“开饭。”宝年丰举起大斧,高呼一声。
引线点燃。
炮口的火光映亮了整个海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