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石榴花被风掀得轻轻晃,一簇簇红得灼眼,像落在枝头不肯灭的小火苗。院门外忽然响起汽车喇叭声,短促两声,是江敛来接他们去吃饭。
乔修源松开怀里的陆晚缇,垂眸看她。小姑娘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泛着软嫩的粉,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偷偷往上翘着,又委屈又甜。
“晚晚,”他指尖蹭过她沾了泪的脸颊,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笑意,故意逗她,“哭成这样,丑死了。”
陆晚缇抬眼瞪他,眼尾还红着,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哭完就丑,丑得像只炸了毛的小野猫。”乔修源低笑出声,目光黏在她脸上,半点挪不开,“可还是好看。”
陆晚缇恼得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乔修源配合着倒抽一口冷气,揉着胳膊装疼,眼底的笑意却漫得满脸都是,藏都藏不住。
院门外的江敛等得不耐烦,又按了两声喇叭,扯着嗓子喊:“差不多得了啊,我在这儿吃狗粮都快吃饱了,再磨蹭饭馆真要打烊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
乔修源伸手拉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走。陆晚缇从他身边经过的瞬间,他忽然抬手,飞快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一触即走。
陆晚缇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男人却一脸若无其事,把手插进裤兜,吹着轻快的口哨先一步出了院门。
江敛趴在车窗边,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无奈叹了口气,小声自言自语:“完了,这小子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了……不过这样,倒也挺好。”
他又按了下喇叭,高声催:“快上车,再磨叽天都黑透了。”
陆晚缇和乔修源相视一笑,快步走上车。老式吉普车碾过巷口的土路,在落日余晖里驶出巷子,车轮卷起细碎的尘土,慢慢融进暮色四合的滨市街头。
滨市的日子,远比深市安稳闲适,可陆晚缇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她清楚,那些针对她的暗流从来没有真正散去,不过是暂时蛰伏,等着卷土重来。
果然,她到滨市的第二周,麻烦就主动找上了门。那人来的时候,陆晚缇正蹲在商场门口,低头拆刚送到的新货。
纸箱外侧印着“深市日用”四个黑字,胶带缠得又紧又实。
她握着美工刀,小心沿着缝隙划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毛巾,纯白、米黄、浅蓝三色分好,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块板正的豆腐块。
她弯腰往门口货架上摆货,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停在了商场门前。八十年代的桑塔纳,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开得起的车。
能坐这车的,要么是机关单位有头有脸的干部,要么是家底殷实、生意做得大的老板,寻常人连碰都碰不到。
车门“咔嗒”一声推开,先下来一个穿深蓝色制式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长着一张方脸,浓眉压得很低,嘴唇偏薄,总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严肃,一看就不好打交道。
男人扫了一眼商场的招牌,眼神沉得厉害,随即朝身后两个同样穿制服的年轻科员偏了下头。
三人脚步规整,直接往商场里走。
陆晚缇直起身,把手里的毛巾放回货架,抬手拍了拍掌心沾的灰。目光落在他们的制服上,心里瞬间就明白了——是税务局的人。
“你就是陆晚缇?”
中年男人直接走到柜台前,语气刻板又生硬,不带半分客气。他从内袋摸出工作证,飞快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证件上的字清晰可辨:滨市税务局稽查科科长,周志国。
收完证件,他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质文件,重重拍在柜台上,指尖用力点着纸面,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接到实名举报,你这家百货商场涉嫌严重偷税漏税。按照国家税收征管条例,我们现在依法对你的店铺进行税务稽查,请你配合,不得阻挠。”
陆晚缇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神色平静得很。她慢慢从柜台后走出来,拿起文件逐页翻看。
里面夹着举报信复印件,措辞尖锐刻薄,就连信里估算的店铺营业额,都准得离谱,和她实际账目几乎分毫不差。
她心头微微一沉——这绝不是普通街坊随口举报,分明是懂行的人故意在背后算计,就盯着她一个外来女人,想趁大家对税务规矩还不熟,狠狠踩她一脚。
陆晚缇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周志国,语气平稳沉静,不卑不亢:“周科长,我开店不过几个月,所有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进出货票据一应齐全,该缴的税款,我一分没少、一刻没拖。”
她微微颔首,态度坦荡:“既然要查,我全力配合。”
周志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冲身后两名科员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