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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钢铁的礼法

    晨光再次照进泰西封时,城西的余烬终于完全熄灭。

    王五站在飞鸢旁,看着波斯士兵们用沙土掩埋最后几处冒烟的火场。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硅藻土混合的刺鼻气味,但至少不再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

    “机长,全部检查完毕。”副驾驶从机腹下钻出来,手上沾满油污,“发动机运转正常,蒙皮有三处轻微变形,但不影响飞行。油料补充了八成,足够返程。”

    王五点点头,目光扫过正在收拾设备的工匠们。

    五人虽然疲惫,但眼睛都亮着。

    他们亲手扑灭了一场可能焚毁半座古都的大火,这种成就感比任何奖赏都珍贵。

    “卑路斯将军来了。”副驾驶低声提醒。

    波斯将军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戎装,虽然眼窝深陷,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一口沉重的橡木箱。

    “王机长,这是从典籍馆抢救出来的。”卑路斯示意随从打开箱盖,“虽然大部分古籍已焚,但地窖里还存着这些——大食历代哈里发搜集的希腊、罗马、波斯、天竺的典籍抄本,共计三百七十二卷。”

    箱内,一卷卷羊皮纸和纸草书整齐码放,虽然边缘有烟熏痕迹,但文字大多清晰可辨。

    王五看到最上面一卷的标题,是希腊文的《力学》。

    “将军,这是……”

    “请转呈皇太孙殿下。”卑路斯郑重地说,“这些典籍在泰西封已不安全。大食残部仍在附近活动,下一次,可能就没有大唐飞鸢及时赶到了。不如让它们去长安,在格物院的藏书楼里,被妥善保管,被真正理解。”

    王五沉默片刻,深深一揖:“我代殿下,谢过将军。”

    “不,是我该谢大唐。”卑路斯扶起他,指向正在清理废墟的波斯百姓,“昨夜若没有那些灭火神器,泰西封将化为焦土。百姓们说,这是真主派来的铁鸟,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用生硬却坚定的汉语说,“这是人定胜天。”

    飞鸢在辰时三刻起飞。

    这一次,货舱里除了空置的灭火设备,还多了那口橡木箱。

    王五特意让工匠用绳索将它牢牢固定,又在四周垫上软布。

    滑橇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沟,飞鸢艰难地抬起机头,迎着初升的太阳向东飞去。

    泰西封在下方渐渐变小,最终化作一片焦黑的斑块。

    但王五看到,废墟边缘已经有人在搭建临时窝棚,炊烟袅袅升起,这座古城正在重生。

    “机长,回程路线怎么走?”副驾驶问。

    “原路返回。”王五调整航向,“但高度保持一千二百丈,避开昨日的气流区。另外,通知沿途驿站,准备好热食和药品,兄弟们需要好好休息。”

    “是!”

    飞鸢爬升,将燃烧的古城抛在身后。

    而在万里之外的长安,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李易站在东宫偏殿的巨大沙盘前。

    沙盘上,大唐的疆域以不同颜色的沙土标示:中原是细腻的黄沙,安西是赭红色的黏土,吐蕃是青灰色的碎石,南洋则是深棕色的木屑。

    沙盘上插满了小旗:红色代表铁路已通,蓝色代表在建,黄色代表规划中。

    从长安出发的红旗,已经延伸到安西、吐蕃、乃至波斯边境。

    更细小的黑线是电报线路,如蛛网般覆盖整个帝国。

    “殿下,工部呈报。”苏定方递上一卷图纸,“云轨试验段昨日完成最后一根横梁吊装,今日开始铺设供电铜线。杜侍郎请示,是否按原计划,十日后试运行?”

    李易接过图纸展开。

    那是云轨安福门站的剖面图,三层结构:地下是综合管廊,地面是传统街市,空中是离地两丈四尺的云轨站台。乘客通过螺旋楼梯或蒸汽升降机上下。

    “准。”他在图纸上批了个“可”字,“但试运行前,必须完成三项测试:一,满载静压测试;二,紧急制动测试;三,断电应急测试。每一项都要格物院签字确认。”

    “臣明白。”

    苏定方正要退下,李易又叫住他:“等等。告诉杜楚客,试运行那天,我要请皇爷爷同乘。”

    “陛下?”苏定方一怔,“云轨虽稳,但毕竟是首次载人,万一……”

    “正因是首次,才要皇爷爷亲眼看看。”李易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里,云轨的钢柱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让他看看,这个他一手缔造的帝国,正在变成什么模样。”

    苏定方深揖:“臣这就去传话。”

    他退出后,殿内安静下来。

    李易走回沙盘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质飞鸢模型,轻轻放在泰西封的位置。

    模型翅膀上刻着细字:“破晓号,天授十三年九月”。

    “该回来了。”他轻声说。

    仿佛回应他的低语,殿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内侍恭敬的通报:“殿下,格物院许监正、墨监正求见。”

    “宣。”

    许玄和墨衡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都穿着深蓝色的格物院制服,许玄手中捧着厚厚的账册,墨衡则提着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

    “参见殿下。”

    “免礼。”李易的目光落在笼子上,“这是?”

    墨衡掀开黑布。

    笼内是一只灰鸽,但仔细看,会发现它腿上绑着个铜制小筒,头顶还有一小块凸起的金属片。

    “信鸽改良型。”墨衡打开笼门,鸽子扑棱棱飞出来,却不飞远,只在殿内盘旋,“腿上的是微型发报机,用钟表机关驱动,每飞行十里自动发一次短码信号,报告位置和高度。头顶的是‘归巢仪’,内置磁针,无论放飞多远,都能找到格物院鸽舍的方向。”

    鸽子落在沙盘边缘,歪头看着李易,咕咕叫了两声。

    “有效距离?”李易问。

    “三百里。”许玄接话,“再远,发报机的弹簧动力就不足了。但用作短途紧急通讯,比电报快——鸽子一个时辰能飞一百二十里,而且不受电线限制。”

    李易伸手,鸽子竟跳到他掌心。他抚摸鸽子背羽,触感温热。

    “成本?”

    “每只鸽子的驯养、装备、维护,年均约五贯钱。”许玄翻开账册,“但若大规模饲养,可降至三贯。相比铺设三百里电报线需三千贯,且需常年维护,信鸽更经济。”

    “不只是经济。”墨衡补充,“山区、荒漠、海上,电线难以铺设之处,信鸽可至。臣已试验过,在八级大风、大雨、甚至小雪天气,改良鸽仍能保持七成归巢率。”

    李易将鸽子放回笼中:“准。先在安西、吐蕃、南洋三地试点,各建鸽舍十处,驯养改良鸽百只。一年后看成效,再决定是否推广。”

    “谢殿下!”两人齐声。

    许玄又呈上另一份文书:“殿下,这是韶州钢厂送来的‘真空熔炼炉’试验报告。第七次试验,炉内气压已降至常压的万分之一,钨钢丝芯的合格率提升至八成五。但新问题出现了......”

    他翻开报告页:“真空状态下,金属液流动性变差,浇铸时易产生气泡。工部建议,在模具内壁涂覆耐火泥浆,但格物院计算,这样会降低铸件精度。”

    李易接过报告,快速浏览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片刻后,他抬头:“试试旋转浇铸。”

    “旋转?”

    “模具不静置,而是以恒定速度旋转。”李易走到案前,铺纸画图,“离心力会将金属液推向模具外壁,气泡则被挤向中心。浇铸完成后,中心部分切除,只取外层致密部分。”

    他笔下线条流畅,一个简图迅速成型:圆柱形模具,标注旋转方向,金属液流向,气泡聚集区。

    墨衡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不仅能除气泡,还能让铸件组织更均匀!”

    “但切除中心会浪费材料……”许玄沉吟。

    “值得。”李易放下笔,“云轨钢缆、飞鸢发动机曲轴、军舰主炮炮管——这些关键部件,要的不是省料,是绝对可靠。广州船厂的教训,不能再有。”

    提到广州,殿内气氛微微一沉。

    许玄肃然:“臣明白。韶州厂已全面推行‘金相显微镜检验’,每批钢材都留样存档,责任到人。另外,段总办从辽东请来三位老匠师,专攻钢索锻造,新出的‘辽东索’抗拉强度比南洋货高三成。”

    “好。”李易颔首,“告诉段铁,等‘星辰号’下水,我亲自去广州剪彩。”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电报员几乎是冲进来的,手中高举电报纸,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殿下!兰州急电!‘破晓号’已安全飞越葱岭,预计申时抵长安!机上六人全部安好,灭火任务圆满完成!另,带回波斯典籍三百七十二卷!”

    殿内静了一瞬。

    墨衡长舒一口气,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

    许玄则直接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擦眼睛。

    李易接过电报纸,那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他走到殿门口,望向西方天空。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白云悠悠。

    但他仿佛能看见,一架银灰色的飞鸢正穿云破雾,载着扑灭大火的荣耀,载着跨越万里的友谊,也载着一个文明对另一个文明的知识馈赠,向着长安,向着这个正在苏醒的东方心脏,坚定地飞来。

    “定方。”他轻声唤。

    “臣在。”苏定方不知何时已回到殿内。

    “传令:长安城所有钟楼,在‘破晓号’抵达时,鸣钟三响。云轨工地暂停施工一刻钟,所有工匠面向西方行礼。格物院全体,着正装,至机场迎接。”李易顿了顿,“我,与皇爷爷,亲迎。”

    苏定方深深一揖:“臣,领旨。”

    钟声是在申时初响起的。

    先是皇城钟楼,接着是鼓楼、大慈恩寺、荐福寺……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凡有钟处,皆鸣。

    钟声浑厚,穿透秋日的晴空,在坊市间回荡。

    朱雀大街上,行人驻足。

    西市里,商贩抬头。

    云轨工地上,杜楚客放下图纸,面向西方,深深一揖。

    他身后的工匠们,无论汉人、吐蕃人、粟特人,都跟着行礼。

    格物院机场,许玄、墨衡站在最前,身后是全院三百二十七名研究员、工匠、学徒。

    所有人都穿着深蓝制服,胸前别着银质齿轮徽章。

    机场边缘,李世民和李易并肩而立。

    皇帝今日未着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腰间佩了玉带。

    五十四岁的他,两鬓已全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

    “易儿,”李世民望着天空,“这飞鸢,真能载人飞万里?”

    “回皇爷爷,这是第八代,全金属机身,双发动机,理论航程两千四百里。”李易答道,“此次泰西封往返,实测航程约三千一百里,途中经停补给四次。”

    “三千一百里……”李世民喃喃,“朕当年征高昌,率轻骑昼夜兼程,也要十七日。这铁鸟,一日便到了。”

    “不止。”李易指向机场尽头那架正在检修的第七代飞鸢,“那是客运型,可载十二人。从长安到广州,火车需五日,飞鸢只需六个时辰。将来铁路修通,飞鸢与铁路联运,朝发长安,暮至广州,并非不可能。”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此之速,是好是坏?”

    李易怔了怔。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古时,州县距京千里,官员赴任需一月,奏折往返需两月。若有异心,朝廷可从容应对。而今,电报瞬息即至,飞鸢一日千里。若有人谋逆,一夜之间便可调兵遣将;若边疆生乱,消息片刻入京——朝廷是反应更快了,但地方,还有多少时间权衡?还有多少余地周旋?”

    秋风掠过机场,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李易深吸一口气:“皇爷爷所虑,孙儿明白。但孙儿以为,利器无善恶,在乎用者之心。电报飞鸢,可用于平叛,亦可用于赈灾;可速传战报,亦可急送良药。昔年皇爷爷征突厥,若有飞鸢,便可早三日知颉利动向,少死多少将士?去岁河东地震,若有铁路,赈灾粮草便可早五日抵达,多救多少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至于地方权衡、朝野制衡,利器虽快,但律法、制度、人心,这些才是根本。孙儿已在修订《大唐律》,增设‘交通法’‘电讯法’‘航空法’。将来,飞鸢如何用,电报如何传,铁路如何管,皆有法可依。法立而后行,则利器不为害,反为助。”

    李世民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朕老了。”皇帝拍拍孙儿的肩,“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束手束脚。你既已思虑周全,便放手去做。只是记住——”

    他望向西方天空,那里已出现一个小黑点。

    “这铁鸟飞得再高,线,要攥在朝廷手里。”

    李易郑重躬身:“孙儿谨记。”

    黑点渐近,渐大。

    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如雷声滚过天际。

    “破晓号”银灰色的机身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它飞得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凯旋的庄严。

    机场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飞鸢开始下降,起落架——不,是滑橇——缓缓放下。

    它对准跑道,机翼微微倾斜,调整姿态。

    触地。

    滑橇与水泥跑道摩擦,溅起一溜火星。

    飞鸢向前滑行,速度渐减,最终在预定位置稳稳停住。

    舱门打开。

    王五第一个跳下来。

    他的飞行服沾满烟尘,脸上有被高温炙烤的痕迹,但眼睛亮得惊人。

    接着是五名工匠,虽然疲惫,但个个腰杆挺直。

    墨衡快步上前,与王五重重拥抱。

    许玄则指挥着地勤人员上前检查飞机,搬运那口橡木箱。

    李易和李世民走了过去。

    “臣王五,参见陛下,参见殿下!”王五单膝跪地,“‘破晓号’机组六人,奉旨赴泰西封灭火,今任务完成,全员平安归来!”

    他身后的五名工匠齐刷刷跪倒。

    “起来。”李世民亲手扶起王五,目光扫过六张年轻而坚毅的脸,“诸位辛苦了。此去万里,救波斯于火海,扬大唐于异域,功在千秋。”

    “臣等不敢居功。”王五声音微颤,“皆是陛下洪福,殿下谋划,格物院众同仁心血所聚。臣等不过执行而已。”

    “执行得好,便是大功。”李世民看向那口正被抬下的橡木箱,“这便是……那些典籍?”

    “是。”王五打开箱盖,“波斯将军卑路斯说,这些典籍在泰西封已不安全,愿赠大唐,以求妥善保管、传承后世。”

    李世民俯身,取出一卷。

    羊皮纸已泛黄,上面的希腊文工整而优美。

    他看不懂,但能感受到那种跨越千年的重量。

    “传旨。”皇帝直起身,“将这些典籍送至弘文馆,设‘泰西阁’专门收藏。命国子监通希腊文、波斯文者,着手翻译。译成之后,送格物院,与华夏典籍互参。”

    “臣遵旨。”随行的翰林学士躬身记录。

    李易走到飞鸢旁,伸手抚摸机身。

    蒙皮上还有高温留下的痕迹,几处铆钉周围有烟熏的黑色。

    “殿下,”墨衡跟过来,“机身轻微变形,但主体结构完好。发动机运转超过三十个时辰,需大修。不过这次长途飞行证明,全金属机身的强度足够,双发动机布局可靠,滑橇式起落架在简易机场完全可用。”

    “好。”李易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眼中闪动的光,比任何赞誉都珍贵。

    夕阳西下,将机场上的一切都镀上金色。

    飞鸢、人群、旗帜、还有那口满载典籍的木箱,都沉浸在温暖的余晖中。

    李世民忽然问:“易儿,这飞鸢,可有名字?”

    “回皇爷爷,此机型号为‘第八代试验型’,机组呼号‘破晓’。”

    “破晓……”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望向西边天空——那里,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辰开始浮现。

    “那就叫它‘破晓’吧。”他说,“破长夜之暗,迎晨光之曦。愿我大唐,永在破晓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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