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那番话在东宫偏殿里回荡许久,直到更漏指向子时。
李易亲自送皇爷爷出殿门,看着御辇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对苏定方道:“传许玄、户部尚书戴胄、工部尚书段纶,明日卯时,东宫议事。”
“殿下,卯时是否太早……”苏定方迟疑。
“不早。”李易望向北方,那里是即将竣工的云轨安福门站,“戴胄昨夜递了三次急奏,说国库只剩八百万贯现银,撑不过今年腊月。段纶的工部又在催拨铁路三期工程的款子。许玄的格物院,下个月要发全院三千七百人的薪俸。”
他顿了顿:“再不开源,咱们这架机器,就要停转了。”
苏定方肃然:“臣即刻去传。”
当夜,长安城万籁俱寂,但三省六部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户部堂上,戴胄盯着摊开的账册,花白眉毛拧成疙瘩。
账册上,朱笔写就的“出”字密密麻麻,墨笔写的“入”字却寥寥无几。
“天授十三年,正月至九月,”他低声念着,“铁路修筑,支出一千二百万贯;格物院研发,支出六百万贯;铁甲舰‘星辰号’——哦,现在叫‘大同号’了——建造费四百五十万贯;云轨试验段,三百万贯……”
每念一个数字,他的手指就在算盘上拨一下,算珠碰撞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脆。
最后,他停住了。
算盘上,左边一列是支出总计:三千一百五十万贯。
右边一列是岁入:两千三百七十万贯。
差额:七百八十万贯。
而这还只是到九月的数字。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还有军饷要发,官员俸禄要发,各地水利要修,赈灾钱粮要备……
“寅吃卯粮啊。”戴胄长叹一声,摘下老花镜。
这是格物院光学组去年才献上的新物,用琉璃磨制,让他这双老眼能再看清账册上的小字。
可看清了又如何?赤字就是赤字。
“尚书,”主事轻声提醒,“戌时了,您该回府歇息了。”
“歇?”戴胄苦笑,“明日卯时东宫议事,殿下要问国库虚实,我若答不上来,这顶乌纱帽也不必戴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另一本册子。
那是各道州府的税赋明细。
江南东道,因新式纺机推广,丝税增三成;岭南道,橡胶园初见成效,商税翻倍;剑南道,铁路通了,茶马互市税额涨了五成……
可这些增长,全填不进那个巨大的窟窿。
因为花钱的地方更多了。
“要是……”主事欲言又止。
“要是什么?”
“要是能缓一缓呢?”主事小心翼翼,“铁路三期工程,能不能先停一停?云轨试验段,能不能等明年再……”
“不能。”戴胄打断他,“殿下昨日刚批了奏折,铁路要修到安西四镇,云轨要在三年内覆盖长安、洛阳。这是国策,改不得。”
“那钱从哪儿来?”主事忍不住问。
戴胄沉默良久,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密奏。
那是李易半月前给他的,关于“国债”的构想。
纸上字迹遒劲,条理清晰:发行“天授宝钞”,分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年息分别为三厘、四厘、五厘。百姓自愿认购,到期凭钞兑付本息。所筹款项,专用于铁路、电报、造船等“利在千秋”之业。
“这……”主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朝廷向民间借钱,自古未有啊!那些御史台的老夫子,怕是要撞柱死谏!”
“所以殿下才要明日议事。”戴胄将密奏收回抽屉,锁好,“此事若成,可解燃眉之急。若不成……”
他没说下去,但主事明白。
若不成,这架轰轰烈烈向前冲的钢铁战车,恐怕真要缺油熄火了。
同一时刻,工部衙署。
段纶也没睡。
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大唐铁路规划图》,从长安延伸出的红线,如蛛网般辐射四方:一条向西,经陇右、河西,直抵安西;一条向南,过剑南、黔中,通岭南;一条向东,穿河南、淮南,达扬州;还有一条向北,越河东、河北,至幽州。
每条红线上都标注着里程、造价、工期。
“尚书,这是安西段的最新勘测报告。”员外郎递上一卷图纸,“祁连山段的地质比预想复杂,需增建隧道七处、桥梁二十三座。预算……要追加八十万贯。”
段纶接过图纸,眉头都没皱一下:“批。”
“可户部那边……”
“我去说。”段纶提起朱笔,在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铁路不能停。安西四镇刚定,吐蕃虽臣服但人心未附,河西走廊若没有铁路,一旦有变,大军粮草如何速达?商旅如何往来?”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绵延。
更远处,隐约可见云轨工地的脚手架,像巨兽的骨架刺向夜空。
“你知道殿下为何一定要修铁路吗?”段纶忽然问。
员外郎摇头。
“因为路通了,人心才能通。”段纶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语,“从前从长安到安西,快马加鞭也要月余。沿途驿站传递消息,层层转递,等朝廷知道边关生变,往往已过去数月。如今呢?铁路一通,七日可达。电报一线,瞬息即至。”
他转身,烛光在脸上跳动:“这不止是路,这是朝廷的神经,是血脉。神经通了,手脚才能灵活;血脉畅了,肢体才能强健。”
员外郎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
“所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段纶走回案前,“明日东宫议事,我就是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要为铁路争来拨款。”
“那……格物院那边呢?”员外郎提醒,“许监正前日来函,说第八代飞鸢的改进型需要特种钢材,问工部能不能协调韶州厂优先供应。”
段纶苦笑。
铁路要钢,飞鸢要钢,铁甲舰要钢,云轨也要钢。
韶州钢厂的新高炉日夜不停,可还是不够。
“告诉许玄,”他提笔写回函,“钢材可以调,但他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精密镗床的图纸。”段纶眼中闪过精光,“他造不出千分之一寸精度的镗床,我的铁路轴承就永远卡在瓶颈。他给我图纸,我给他钢材,公平交易。”
函件写好,用火漆封了,交给员外郎:“连夜送去格物院。”
“现在?”员外郎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现在。”段纶斩钉截铁,“许玄那老小子,肯定也没睡。”
确实,格物院机械工坊里,许玄正和墨衡盯着地基开挖。
蒸汽挖掘机的铲斗一次次砸向地面,水泥碎块飞溅。工人们喊着号子,将钢筋网铺进挖开的深坑。
“监正,这地基要浇多厚?”工头抹着汗问。
“三尺。”墨衡比划着,“底层铺碎石,夯实;中间浇水泥,掺铁砂;最上面嵌铸铁平台。平台与地基之间,垫三层浸油毡布,减震。”
“那这工坊半个月都开不了工啊。”
“开不了也得开。”许玄接话,“精度上不去,造出来的零件全是废品。殿下给的时间不多了,无线电报要三年,客运飞鸢要五年,咱们机械组要是拖后腿,整个格物院都得跟着挨板子。”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
员外郎跳下马,将段纶的信函递上:“许监正,段尚书急函。”
许玄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个段纶……”他把信递给墨衡,“趁火打劫。”
墨衡看完,却笑了:“他这是急了。铁路轴承卡在精度上,工期要延误,他这工部尚书比咱们还难做。”
“可镗床图纸是院里的机密……”
“给他。”墨衡说得很干脆,“但不是白给。你回信,就说图纸可以给,但工部得派最好的工匠来,跟咱们一起攻关。另外,韶州厂的钢材,今后要优先供应格物院三成。”
许玄眼睛一亮:“对!不能光要东西,得把人也要来。工部那些老匠师,手上功夫不比咱们差。”
他当即回信,让员外郎带回去。
信使走后,许玄忽然问:“墨衡,你说殿下明日议事,能说服戴胄吗?”
墨衡望着深坑里逐渐成型的钢筋骨架,沉默片刻。
“戴尚书是理财能臣,但也是守成之臣。”他说,“国债这种事,太新了,新到史书上都找不到先例。他若反对,情理之中。”
“那怎么办?”
“殿下既然提了,就一定有把握。”墨衡转身,看向工坊角落里那台半成品的无线电报机,“你看这东西,三年前谁信能隔着五里传讯?现在呢?咱们已经在试五十里的型号了。世道变得快,有些事,守成之臣看不清,但殿下看得清。”
许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台电报机的外壳还是木质的,面板上的旋钮在烛光下泛着铜光。一根天线从顶部伸出,指向夜空。
“是啊,”他喃喃道,“变得太快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都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梦,铁鸟在天上飞,铁船在海上跑,铁轨在地上铺……这还是大唐吗?”
“是。”墨衡的声音很坚定,“而且会是一个更强盛的大唐。”
卯时初,东宫议事殿。
戴胄、段纶、许玄三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彼此见了礼,却都没说话,各自在殿中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气氛有些凝重。
直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李易一身常服走进来,身后跟着苏定方。
“都坐。”李易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日请三位来,只议一事:钱。”
戴胄率先起身,捧上账册:“殿下,老臣昨夜又核了一遍。截至九月,国库现银仅余八百零三万贯。而四季度必支之项:官员俸禄二百四十万贯,边军粮饷三百二十万贯,各地水利修缮一百五十万贯,赈灾预备金八十万贯……总计七百九十万贯。这还不算铁路、格物院等项的后续拨款。”
他顿了顿,声音发苦:“便是将库底刮干净,也只够撑到腊月。来年开春,若再无进项,朝廷……就要停摆了。”
段纶立刻站起来:“尚书此言差矣!铁路三期工程已至关键,安西段隧道正在开挖,若此时停拨款项,前功尽弃不说,已征发的三十万民夫如何安置?已订购的钢轨、枕木如何赔付?这损失,又何止百万!”
“不停铁路,那停什么?”戴胄反问,“停云轨?停飞鸢?停铁甲舰?段尚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但殿下说过,这些产业将来都是下金蛋的鸡!现在杀了,将来哪来的蛋?”
“鸡饿死了,还谈什么下蛋!”
两人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许玄在一旁坐着,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李易静静听着,等两人声音稍歇,才缓缓道:“戴尚书,若有一法,能筹来三千万贯,且不用加赋,不用纳捐,你可愿试?”
戴胄一怔:“三千万贯?殿下莫要说笑……”
“不是说笑。”李易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苏定方,“发下去,三位都看看。”
文书传到三人手中。
戴胄看得最仔细,每一条都反复咀嚼。段纶看得快,但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许玄则盯着那些专业术语——年息、兑付、担保物……
“国债……”戴胄终于看完,抬起头,老眼中有震惊,有疑虑,也有某种跃跃欲试,“以朝廷信用为凭,向民间募资,专用于实业……殿下,此法古未有之啊。”
“古未有,今可有。”李易说,“江南丝商,岭南橡胶园主,剑南茶马商,还有长安、洛阳的富户——他们手里攥着多少闲钱,戴尚书应该比我清楚。”
“可是……”戴胄迟疑,“百姓会信吗?万一无人认购,朝廷颜面何存?”
“所以要有担保。”李易指向文书最后一条,“凡认购国债者,可凭券优先购买铁路沿线土地开发权、矿山开采权、工厂股份。三年期国债,年息三厘;五年期四厘;十年期五厘。到期若不兑付,担保物折价抵偿。”
段纶击掌:“妙!这是把将来的利,提前折现!”
“不止。”李易继续说,“国债本身也可流通。比如张员外买了十年期国债,但三年后急需用钱,怎么办?他可以到朝廷指定的‘宝钞局’,将国债转卖给李员外。价格随行就市,朝廷只收少许手续费。”
戴胄的眼睛亮了。
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国债一旦可以买卖,就有了市价,就有了流通性,就不再是一张死契,而是一种……一种可以生钱的凭证。
“但御史台那边……”他还是有顾虑。
“御史台的工作,我来做。”李易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唐铁路规划图》前,“戴尚书,你可知这条铁路修通后,一年能收多少商税?”
戴胄摇头。
“我让格物院算过。”李易的手指沿着红线滑动,“长安至扬州段,去年试运行三个月,沿途商税同比增两成。若全线贯通,保守估计,年增商税不低于五百万贯。而这,还只是铁路本身的收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铁路通了,货物周转快了,成本降了,物价就会降。百姓手里有余钱,就会消费,消费又会带动生产,生产再促进贸易——这是一个循环。而这个循环每转一圈,朝廷的税赋就会多一分。”
殿内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戴胄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揖:“老臣……愿试。”
“好。”李易点头,“那就有劳戴尚书,三日内拟出国债发行细则,包括面额、利率、兑付流程、担保物清单。十日内,组建‘宝钞局’,选址、人员、章程,一并报来。”
“臣遵旨。”
“段尚书。”
“臣在。”
“铁路不能停。”李易说,“但可以调整工期。优先保障安西段、岭南段,这两条是战略要道。中原腹地的路段,可适当放缓,分期修建。另外,民夫工钱,可否改为‘半现银半国债’支付?告诉他们,国债利息比存钱庄高,到期还能换地换矿。”
段纶略一思索:“可行!那些民夫大多不急着用钱,若能得利,必是愿意的。”
“许监正。”
“臣在。”
“格物院的用度,下月起削减三成。”李易说得很直接,“但不是削减研发,是削减日常开支。纸张笔墨能省则省,车马用度能减则减。研发经费,一文不能少。”
许玄肃然:“臣明白。回去就整顿院务,杜绝靡费。”
“另外,”李易顿了顿,“无线电报的进度要加快。国债发行,消息传递至关重要。我要在半年内,看到长安至扬州的电报线贯通。一年内,长安至广州。”
许玄面露难色:“殿下,电线杆、绝缘瓷瓶都好说,但电报机产量跟不上。一台电报机有三百多个零件,目前月产不过十台……”
“那就扩产。”李易斩钉截铁,“从工部调工匠,从户部拨专款,从格物院抽技术骨干。需要什么,报上来,我批。”
“是!”
议事持续到巳时。
当戴胄、段纶、许玄三人走出东宫时,日头已高。
秋日的阳光照在宫墙上,一片金黄。
“戴尚书,”段纶忽然开口,“您说这国债,真能成吗?”
戴胄眯眼望着天空,良久,缓缓道:“成与不成,总要试试。咱们这位殿下……他看的事,总比咱们远十年。”
许玄在一旁点头:“就像飞鸢。三年前我说要造能载人的铁鸟,满朝都说我疯了。现在呢?‘破晓号’从泰西封回来了。”
三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是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