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铁在江风中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襟。
他转身回工棚时,工匠们已经散去大半,只有几个老匠师还在灯下讨论着“大同号”海试的细节。
桌上摊着图纸,炭笔勾勒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总办,”船体组的刘老匠师抬起头,花白胡子随着说话颤动,“主炮塔的旋转机构,太原厂送来的新样品还是卡涩。咱们自己改了三遍轴承,倒是顺了,可强度……”
段铁凑过去看图纸。
那是“大同号”前甲板炮塔的剖面图,双联装八寸炮的基座结构复杂得像钟表内部。
按照设计,炮塔需要能在液压驱动下三百六十度旋转,但实际组装时,齿轮咬合总有间隙,高速旋转时会产生危险的震动。
“格物院那边怎么说?”段铁问。
“许监正上月来信,说正在试制‘滚珠轴承’。”刘老匠师从怀里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您看,这是草图。用钢珠替代滑动摩擦,理论上能减阻七成,还能承受更大负荷。但……造不出来。”
段铁接过信纸。
许玄的字迹工整,附着的草图却画得密密麻麻:内外圈轨道,中间是排列整齐的钢珠,旁边标注着尺寸公差——“珠径须均,误差不得过千分之一寸”。
“千分之一寸……”段铁苦笑,“咱们最好的车床,精度也只能到百分之一。”
“所以许监正说,要等。”刘老匠师叹气,“等格物院那台‘精密镗床’完工。可那玩意儿造了两年了,还没个影。”
段铁没说话,只是盯着草图。
江风从棚口灌进来,吹得图纸哗啦作响。
远处,“大同号”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在等待什么。
“等不起。”良久,段铁开口,“殿下三个月后就要登舰。炮塔转不动,算什么铁甲舰?”
“那……”
“咱们自己搞。”段铁抓起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唰唰画起来,“滚珠造不了,就用滚柱。钢柱比钢珠好加工,精度要求低一半。内外圈轨道改V形,卡住滚柱两头,既防脱出,又能承重。”
他画得很快,线条却精准。
刘老匠师眼睛渐渐亮了:“这……能行?”
“试试才知道。”段铁扔下炭笔,“明天一早,召集锻工、车工、钳工,咱们成立个‘攻关组’。材料用韶钢新送来的高碳钢,热处理我亲自盯着。半个月,我要看到能用的样品。”
“那格物院那边……”
“照样请教。”段铁说,“但咱们不能干等。广州离长安两千七百里,一来一回,光电报就要两天。真等格物院把完美方案送来,‘大同号’明年都出不了海。”
老匠师们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久违的光。
那是早年在大唐军器监时,为了赶制陌刀、明光铠,几天几夜不睡觉也要攻克难关的劲头。
“成!”刘老匠师一拍桌子,“咱们这帮老骨头,还能再拼一回!”
当夜,船厂工棚的灯亮到天明。
而与此同时,长安城的灯火也未熄。
格物院机械工坊深处,那台被许玄寄予厚望的“精密镗床”,正发出低沉的轰鸣。
说是镗床,其实更像一头钢铁怪兽:底座是五吨重的铸铁平台,立柱是整根的红木包铁,主轴由蒸汽机通过皮带传动,转速可调。最核心的镗刀,用的是辽东矿新出的钨钢,硬度足以切削普通钢材。
但问题出在进给机构上。
负责操作的匠人叫赵三,原是太原兵工厂的八级钳工,被墨衡重金挖来。
此刻他正满头大汗地调整着齿轮箱——那里有十二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理论上能实现千分之一寸的微进给,可实际一动起来,误差就奔着百分之一去了。
“还是抖。”赵三抹了把汗,对身旁的年轻学徒说,“记下来:第三组齿轮啮合间隙过大,导致主轴径向跳动超标。建议……建议返工重做。”
学徒飞快地在木板上刻字——格物院的规矩,所有试验数据必须实时记录,不得涂改。
“返工?”身后传来声音。
赵三回头,见墨衡不知何时站在了工坊门口,深蓝制服上沾着机油,手里提着盏煤气灯。
“监正。”赵三连忙行礼,“这进给机构……”
“我看过了。”墨衡走到镗床前,伸手摸了摸还在微微震颤的主轴,“不是齿轮的问题,是基础不稳。”
他蹲下身,用灯照向底座与地面的接合处。
水泥地面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咱们这工坊,当初建的时候只考虑了静载荷。”墨衡站起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可镗床一开动,震动是动态的,频率还高。地基吃不住,整台机器都在晃,精度自然上不去。”
赵三愣了:“那……重做地基?”
“来不及。”墨衡摇头,“殿下给无线电报组定了三年期限,给客运飞鸢组定了五年期限。我这镗床要是再拖,整个机械组的进度都得受影响。”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赵师傅,你在太原厂时,见过水压机吧?”
“见过。万吨的,锻炮管用的。”
“那水压机的地基怎么做的?”
赵三回忆道:“挖深坑,灌铁水,凝固后就成了整块铁基座。再在上面浇水泥,水泥里掺铁砂,一层层夯……”
“铁基座……”墨衡眼睛亮了,“咱们不挖坑,直接在地面上浇铸一个铁平台,把镗床固定上去。铁的质量大,密度高,能吸收震动。”
“可那得多重?咱们这工坊的地面……”
“加固。”墨衡已经转身往外走,“调工程队来,把工坊地面全挖开,铺钢筋网,浇半尺厚的钢筋水泥。铁平台就嵌在水泥里,与地面成为一体。”
赵三倒吸一口凉气:“监正,这动静太大了,得停工至少半个月……”
“那就停。”墨衡在门口停下脚步,灯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赵师傅,你知道咱们造这镗床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加工精密零件?”
“不止。”墨衡望向工坊深处,那里堆着各种半成品:飞鸢发动机的曲轴、蒸汽轮机的叶片、无线电振荡器的核心部件……“殿下要的,是一个能自我强化的工业体系。镗床造出来,就能加工更精密的机床;更精密的机床,又能造出更精密的仪器。一环扣一环,直到我们能造出任何想造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所以这镗床,必须成。半个月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但精度,必须达到千分之一寸。”
赵三肃然,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
当夜,格物院机械工坊的灯火通明,蒸汽锤的轰鸣声惊醒了半个长安城。
而千里之外的广州,段铁的“攻关组”也迎来了第一个难题。
滚柱轴承的V形轨道,需要内壁极其光滑。
可锻打出来的钢坯,表面总有氧化皮和微小的凹凸。
“得上磨床。”刘老匠师盯着刚车削出来的轨道毛坯,眉头紧锁,“可咱们最好的磨床,是磨刀剑的,精度不够。”
“那就改。”段铁挽起袖子,“把磨石换成韶钢新出的砂轮。我见过格物院的图纸,砂轮是用金刚砂掺黏土烧的,硬度比磨石高十倍。”
“可砂轮转速一高就碎……”
“加铁箍。”段铁已经画出了草图,“砂轮外缘包一层薄铁皮,用铆钉固定。铁皮上开孔,既减重,又能散热。”
草图传到锻工组,连夜打制铁箍;传到窑工组,调整金刚砂和黏土的比例;传到木工组,重制磨床的主轴——原来的木轴强度不够,换成铁轴,两端镶铜套。
三天后,第一台“包铁砂轮磨床”试机。
蒸汽机带动皮带,皮带驱动主轴,主轴上的砂轮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渐渐加速,最终稳定在每分钟三百转。
赵铁柱——就是“破晓号”机组里那个最年轻的工匠,如今被段铁特意要来了广州——小心翼翼地将一根轨道毛坯凑近砂轮。
接触的瞬间,火星四溅。
但砂轮没有碎。
铁箍牢牢约束着高速旋转的砂轮体,金刚砂颗粒以极高的速度切削着钢坯表面。
刺耳的摩擦声中,氧化皮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银亮的金属光泽。
一炷香后,轨道内壁已经光滑如镜。
赵铁柱用千分尺测量——这是格物院去年才推广的新工具,精度可达万分之一寸。
“误差……不到千分之二!”他声音发颤。
段铁接过千分尺,亲自复测三次,终于长舒一口气:“够用了。通知车工组,按这个工艺,连夜加工二十套轨道。明天开始组装轴承。”
消息传到长安时,李易正在东宫偏殿与李世民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广州来的电报。”苏定方轻手轻脚进来,呈上电文。
李易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扬,将电文递给对面的皇帝:“皇爷爷您看,段铁他们自己把滚柱轴承搞出来了。”
李世民执白子,正思索着如何破黑棋的大龙,闻言接过电文。
老花眼让他不得不将纸拿远些,眯着眼看了半晌,才笑道:“这个段铁,当年在将作监就是个不服管的。朕让他造陌刀,他非要改锻法,气得监丞要打他板子。”
“结果他改的锻法,让陌刀强度增了三成。”李易落下一子,“所以孙儿才把他放到广州去。那里天高皇帝远,正好让他折腾。”
“折腾出成果了,就是大功。”李世民放下电文,也落下一子,“折腾不出来,朕可要治他个靡费公帑之罪。”
话虽如此,老人眼中却满是笑意。
李易知道,皇爷爷是欣赏段铁这种人的。
当年天策府里,这样的“愣头青”不止一个——敢想敢干,不墨守成规,这才打下了大唐的江山。
“不过,”李世民忽然话锋一转,“易儿,你这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大了?铁路要修,飞鸢要造,铁甲舰要下海,现在又搞什么无线电报……国库的钱,像水一样流出去。昨日户部递上来的奏折,说今年前三个季度,光格物院的开销就抵得上整个江南道的赋税。”
李易执棋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
工业革命是吞金兽,尤其在他这种强行提速的情况下。
蒸汽机、铁路、电报、飞鸢……每一样都需要海量的资金投入。
“皇爷爷,”他缓缓落子,“户部算的是支出,没算收益。韶州钢厂去年上缴的利税,是前年的三倍;辽东机械局接的波斯、吐蕃订单,定金就收了五十万贯;广州船厂虽然还在投入期,但段铁报上来的预算里,下一艘铁甲舰的造价能降两成——因为很多零件现在能自己造了,不用再高价从外采购。”
他抬起眼:“这就好比种树。现在浇水施肥,看起来只有投入。等树长大了,结果子了,那就是年年有的收成。”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盯着棋盘。
良久,他忽然问:“你实话告诉朕,照这个花法,国库还能撑几年?”
李易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年内,如果南洋的橡胶园、波斯湾的油田、安西的钨矿都能按计划投产,朝廷就能扭亏为盈。”李易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如果不行……孙儿已让许玄在筹备‘国债’。”
“国债?”
“就是朝廷向百姓借钱。”李易解释,“发一种票据,上面写明借多少钱、借多久、给多少利息。百姓自愿购买,到期连本带利归还。”
李世民眉头紧皱:“朝廷向百姓借钱?成何体统!”
“不是借,是‘筹’。”李易换了个说法,“皇爷爷您想,如今长安、洛阳、扬州,多少富商巨贾手里攥着闲钱?他们要么买地,要么放贷,要么窖藏。咱们发国债,给他们一个稳妥的生利路子,他们肯定愿意。而朝廷拿到这笔钱,就能继续投在铁路上、船厂里、矿山上。等这些产业赚钱了,连本带利还给他们,朝廷还能剩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叫‘用将来的钱,办现在的事’。”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定方都以为皇帝要发怒了。
但最终,老人只是叹了口气:“你总有道理。”
他落下一子,吃掉黑棋三颗子:“可易儿,你要记住百姓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就要还。还不上,就是失信于天下。到时候,不止你这太孙之位难保,连朕的江山,都要动摇。”
“孙儿明白。”李易郑重应道,“所以孙儿才要亲赴广州,登‘大同号’出海。不仅要试舰,还要让天下人看看,朝廷投下去的钱,造出了什么样的船。”
他指了指棋盘:“就像这局棋,中盘投入再多棋子,只要收官时能围出大片实地,就是胜局。”
李世民看着棋盘,忽然笑了:“你倒是自信。”
他推开棋枰,起身走到窗前。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
“朕老了,”皇帝背对着李易,声音有些缥缈,“有些事,想管也管不动了。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你想怎么折腾,朕拦不住,也不想拦。只盼你记住一点......”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跳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用的每一文钱,都是百姓的血汗。你造的每一艘船、每一列火车,都要让百姓觉得,这血汗出得值。”
李易起身,深深一揖:“孙儿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