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警报！”
尖锐的电子音，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众人的耳膜。
刚刚因为解除危机而稍稍放缓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接待员075号那半透明的光影剧烈地闪烁，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因为过载而彻底熄灭。它那恭敬的机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种名为“惶恐”的程序紊乱。
“检测到督查员大人的处理意见，对总局现有流程造成了‘颠覆性’冲击！”
“您的报告，已触发‘高危事件’应急预案！”
“中央监察部，首席纪律调查官，已接收到您的报告，并对您本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正在向您发起……强制视频通讯！”
话音未落，众人面前那张刚刚显示完嘉奖信息的光幕，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
下一秒，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屏幕中央亮起，瞬间占据了整个画面。
“我操，又来？”陈平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脏狂跳，“监察部？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刘炼的眉头紧紧皱起，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芙丽莲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她能感觉到，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威压，正顺着那块光幕，从遥远的时空彼岸渗透过来。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压力，不带任何杀意，却像是一座由无数规章制度堆砌而成的冰山，冰冷、沉重，让人喘不过气。
“哥哥，我害怕。”零零一躲到了方源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方源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双眼却死死地盯着那片白光。
白光缓缓散去。
光幕中出现的，并非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也不是什么庞大的机械造物。
那是一间办公室。
一间可以用“空旷”来形容的办公室。除了正中央的一张黑色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整个空间再无他物，墙壁是纯粹的白色，看不到任何门窗。
一个身影，端坐在椅子上。
他穿着和方源身上一模一样的灰色制服，但剪裁得体，一丝不苟，仿佛与身体融为一体。他的面容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副金丝眼镜的轮廓。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可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陈平安等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部活着的，运转了亿万年的法典。
冰冷，精准，不容任何辩驳。
“新晋员工，方源，工号002。”
终于，那个身影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既定的文件。
“我是中央监察部，首席纪律调查官，编号Alpha-001。”
“你很不错。”调查官Alpha-001的第二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开场白，和预想中的问罪完全不同。
方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短短一个小时，你从一个即将被清理的‘BUG’，变成了中央枢纽的临时督查员，并且，还拿到了一次‘甲等’工作嘉奖。”调查官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不存在的眼镜，“这种效率，在总局三十七万年的历史记录里，你是第一个。”
陈平安的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呢？
“你对总局规则的理解和运用，堪称艺术。”调查官继续说道，“暂停‘资产报废’类申请，将一个流程问题，上升为系统性风险，从而为自己解除时限。精彩。”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讽刺，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越来越重。
“但是。”
调查官话锋一转。
“你的行为，已经对总局的基础运行秩序，造成了严重的干扰。”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暂停审批流程的那一刻，资产管理部下属的三千六百个世界，同时发生了数据回流紊乱？监察部在三分钟内，收到了超过八千份关于‘流程无故中断’的投诉？”
“你所谓的‘为总局分忧’，实际上，是把皮球踢给了更多的部门，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调查官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方源那份报告华丽的外衣，露出了里面投机取巧的内核。
“所以，你是来问罪的？”方源终于开口，语气同样平静。
“不。”调查官摇了摇头，“我不是来问罪的。总局的系统判定你无罪，并给予了嘉奖，那么在程序上，你就是无罪的。我尊重系统的判定。”
陈平安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了下一句。
“我只是来通知你。”
“根据《南天门城建总局监察条例》第一章，‘红线法案’第三条：任何员工，凡其行为对总局系统造成‘颠覆性’或‘不可预知’的连锁影响，无论其主观意图如何，无论系统判定结果如何，中央监察部都有权，且必须对其本人及相关行为，启动最高级别的‘内部调查’。”
调查官Alpha-001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恭喜你，方源督查员。”
“因为你出色的工作表现，你和你的‘见习督查小组’，从现在开始，正式被立案调查了。”
“……”
陈平安彻底傻了。
芙丽莲的嘴唇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他妈……叫什么事？
前脚刚立功，后脚就被查？这反转来得也太快了！
方源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他第一次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脱离掌控了。他小看了这个庞大官僚体系的自我修正和反制能力。
“你想怎么样？”方源沉声问。
“很简单，配合调查。”调查官Alpha-001说道，“你需要向我们证明，你的行为，并非是‘恶意利用系统漏洞’，而是真正具备‘优化流程、解决问题’的能力。”
“如何证明？”
“回到你处理的第一个案子上。”调查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那份属于K-774的申请卷宗，再次浮现在众人面前。
“你以‘申请材料粗糙，真实性存疑’为由，驳回了这份积压了三十六万年的申请。”
“那么，作为调查的一部分，我需要你，亲自前往庚辰三八号世界，去完成这份被你驳回的申请报告。”
“我需要一份详尽到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参数，都无可挑剔的‘资产报废评估报告’。你需要用实际行动，为你的‘督查意见’，提供最完美的论证。”
“这……”陈平安刚想开骂，就被刘炼一把拉住。
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方源就是因为拿不出数据才问责的K-774，现在这个调查官反过来让他去搞数据，这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
“当然，你可以拒绝。”调查官似乎猜到了他们的想法，慢悠悠地补充道，“拒绝配合调查，将直接被定性为‘对抗组织审查’。后果，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方源沉默了。
他看着光幕中，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红色星球，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遗忘了三十六万年的灰色身影。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好，我接了。”方源干脆地回答。
“很好。”调查官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任务期限：一个标准月。”
“任务要求：提交一份足以被录入《资产评估标准范例》的，完美的报告。”
“友情提示一下，”调查官的声音里，似乎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庚辰三八号世界，因为本源枯竭，那里的时间流速与总局标准时间存在巨大差异。一个标准月，换算成那边的时间，大概是……三天。”
“三天之内，如果你无法提交让我满意的报告，监察部将有充分的理由，撤销你的‘甲等’嘉奖，收回你的督查员权限，并将你和你的团队，定义为‘高风险不稳定因素’，启动‘就地封存’程序。”
话音落下，调查官的身影连同整个办公室的影像，瞬间消失。
光幕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不是幻觉。
“三天？！”陈平安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去一个快要爆炸的星球，用三天时间，搞一份什么狗屁完美报告？这他妈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他就是故意的！”芙丽莲也反应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愤怒和一丝恐惧，“他就是要看着我们失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方源却一言不发，他走到接待员075号面前。
“调出庚辰三八号世界的空间坐标，开辟一条临时传送通道。”
“啊？”接待员075号似乎也还没从刚才的威压中缓过神来。
“方源，你疯了？真要去啊？”陈平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不然呢？”方源回头看了他一眼，“留在这里等死？”
他甩开陈平安的手，目光扫过已经有些慌乱的刘炼和芙丽莲。
“都打起精神来。”
“不就是出差吗？”
方源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正好，我也对这位等了三十六万年的老前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传我命令，”他对着接待员075号，一字一句地说道，“督查小组，全体出发。”
“目标，庚辰三八号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