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格温多琳一动不动地看着休眠舱里的爱德华。
它的机械独眼定格在老人的脸上，幽蓝色的微光忽明忽暗，不知道过了多久，它才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电子音轻轻开口：
“真奇怪……明明他就在我的眼前，我却感觉不到他了。”
“他走了，格温多琳。”
白栾走到它身边，将手轻轻搭在飞船的控制台上，开始打开星图，寻找雅利洛的坐标。
“是吗？那他去哪了？”
格温多琳机械地转过头，看向白栾。
“我想去他身边。”
白栾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的一抹复杂：
“他开启了一场名为死亡最伟大的冒险。”
“……听起来，像是我去不了的地方。”
格温多琳重新转回身，注视着舱内的老人，自言自语般喃喃着。
“他的冒险，以前都会带上我的。这次，他把我忘了。”
白栾看着它那毫无生气的钢铁外壳，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不是把你忘了，只是那场冒险……他谁也带不了。那是一场，什么也带不走的冒险。”
“那我要追上他才行啊。”
格温多琳的独眼里，此刻正倒映着爱德华安详的面容。
它往前飘了半寸，来到了爱德华的面前：
“要花上多久，我才能追上你呢？爱德华先生？”
“可能要很久之后，你才能得到答案吧。至于现在……”
白栾看着那道悬浮着，代表着雅利洛的星球投影，轻轻点了一下，锁定了目的地。
“该送他回家了。”
引擎轰鸣，飞船很快便降落在了雅利洛-VI。
这里是爱德华当初倾尽所有、执意启航的地方。
当年，他在这里与爱人的墓碑告别，满怀决绝地踏上飞船。
而在经历了群星的洗礼、看遍了宇宙的风景之后，他终于又回到了这里，在爱人的身边彻底安息。
漫天风雪中，雅利洛的银鬃铁卫们再次列队来到了这里。
他们神色肃穆，踏着整齐的步伐。
大守护者布洛妮娅亲自到场，因为爱德华为雅利洛做出的贡献，值得所有人为他再送行一次。
如果没有他当初捐赠的庞大财产，雅利洛在重建初期的风雪中，会走得艰难许多。
铁卫们忙前忙后，沉默而高效地处理着爱德华的后事。
在长长的送行队伍里，白栾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随意地一扫，却突然在一处雪堆旁停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那是一位令他有些意想不到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位智械。
那是当初白栾自己无意间留下看守知识库的程序。
现在应该叫它，启明星。
雅利洛的科学家们为它打造了一副全新躯体。
它的外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常人类比例的、缩小版的造物引擎。
当然，并不是粗暴的等比例缩小，结构上的不少地方都做了精细的微调，或是为了关节协调，或是为了日常实用，亦或是为了符合人类的美观。
看着它身上披着的银鬃铁卫斗篷和特有的徽章，现在的它，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份。
察觉到白栾的目光，那具钢铁躯体微微一震。
随后，它发出一阵沉稳的机械咬合声，迈开步子走到白栾面前，右手猛地扣在胸前，极其标准而严肃地向白栾行了一个铁卫礼：
“向您致敬，造物主。”
白栾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有些唏嘘地打量着它。
而启明星那双由无数复杂电子元件构成的双眼，此刻正一闪一闪地倒映着漫天的寒风与大雪。
在很久很久之前……
这个由白栾无意间留下的看守程序，核心代码里还写满了对雅利洛人类的不解与困惑。
它的逻辑核心，曾陷入过极其漫长的死循环。
刚诞生的时候，它还只是一个依附在主机上无法动弹的虚拟程序。
在那些枯燥的岁月里，它只能冷眼看着无数渺小的人类，在它看守的庞大知识库前，不知疲倦、日以继夜地进行着计算与推演。
它存在的意义既是为了防止宵小偷盗白栾留下的知识，也是为了监视和考验雅利洛的学者。
它不断留下问题，对他们进行发问，让他们从思索中获取解决问题所需要的答案。
如果他们不付出相应的努力，那他们就永远没资格拿到这里封存的任何一页纸。
相反，如果他们付出了足够的心血，那属于他们应得的真理，也一点也不会落下。
然而，得到知识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在启明星冰冷而绝对理性的数据计算中，人类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促了，特别是生活在严寒下的雅利洛人。
根据它掌握的生理数据，雅利洛人的平均寿命极低。
一个科学家的黄金科研寿命不过短短三十年，而雅利洛的科研工作者因为环境折损，寿命往往更短。
想要靠着这种血肉之躯，去啃下白栾留下的那座浩瀚的知识冰山……
在它看来，就像是一群朝生暮死的蚍蜉去撼动通天巨树。
比起庞大的知识库，人类前进的步伐是那么渺小，以至于如果不开启高倍率的监控放大，它几乎在数据图表上看不见那条代表着向前的曲线。
以它视角看来，这无疑是可悲，甚至毫无逻辑的。
但在那一间间点着油灯、堆满稿纸的废墟研究院里，人类自己却从未觉得可悲。
在它眼中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推进，却足以让那群满脸油污的学者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
他们落着眼泪，狠狠地彼此相拥，仿佛取得了解救世界的天大成就。
启明星的数据流里常常蹦出一个疑问：
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呢？
那只是小小的一步。
在遥远的、甚至他们根本活不到的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小的一步等着去迈。
由此，一个深刻的疑问在它的核心中浮现：
他们知道这样下去，要花多少个世代、死掉多少代人，才能融化这座冰山吗？
在那些前赴后继的科学家们，有一个老者让它印象极其深刻。
那是一位早已白发苍苍、走路上气不接下气，却依然每天奔波在破解知识第一线的老教授。
当初引起启明星注意到这位老者的，并不是因为他在学者群中德高望重的地位，而是因为在它的后台监测中，老者的各项生命体征每天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急速下滑。
他的身体，早已经抵达了崩溃的极限。
苦熬学问这种重活，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燃烧的已经不仅仅是精力，还有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看着这位随时会倒下的老人，再联想到自己之前心中冒出的那个无解疑问，启明星觉得，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
他们一定会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义，很快就会放弃吧？
如此渺小的成果，却要拿自己的命去换。
本就不长的生命，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死在办公桌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