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探敌情,深入虎穴心不惧
萧景珩吹灭油灯,帐内陷入黑暗。月光从帘缝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张未写完的命令纸上,白得刺眼。
阿箬没走。
她还站在那儿,影子贴在帐篷布上,像只不肯归巢的雀儿。
“假消息要送进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寂静戳了个窟窿,“不如让我去。”
萧景珩没动,也没应声。他坐在椅子里,手指搭在铜钱边上,一动不动。
“你不是说要往敌人肚子里塞根刺?”阿箬往前半步,影子也跟着压过来,“我个头小,脸嫩,穿身破衣裳就是难民一个。他们见多了逃荒的,不会多看两眼。我能混进去,能把东西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你能?”萧景珩终于抬头,目光冷下来,“你知道敌营里有多少岗哨?多少巡逻队?一脚踏错,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那你派谁去?”阿箬反问,“亲卫穿盔甲,走路带风,还没靠近就被射成筛子。谋士走路端着,说话文绉绉,一眼就露馅。我要是他们,看见个瘸腿老汉提篮卖饼,都不会拦。”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一分:“我在南逃路上,装过三天哑巴,骗过两拨官兵,还在死人堆里趴了一夜。活下来的人,最会装可怜。”
萧景珩盯着她,眼神像刀子刮骨。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丫头一路讨饭进京,能在权贵眼皮底下混吃混喝还不被抓,靠的就是一张嘴和一身胆。可那是京城街巷,是市井小民。现在是要钻进北狄和溃军的地盘,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你不也一直在赌?”阿箬忽然笑了下,眼睛亮得吓人,“赌我能搭桥,赌我能哄兵开心,赌我记的那些破纸有用。这次,我赌我自己——能活着回来。”
帐内静得能听见布帘被风吹动的轻响。
良久,萧景珩伸手,把桌上那枚铜钱轻轻一推。铜钱转了个圈,停住。
他没再说“不行”。
这就够了。
阿箬咧嘴一笑,转身就要掀帘。
“等等。”萧景珩叫住她,“换衣服,抹灰,别穿靴子。动作慢点,别贪快。听到动静立刻趴下,宁可多等一炷香,也别抢那一步。”
“知道啦。”她回头冲他眨眨眼,“你要是在这儿念叨完三十六计,黄花菜都凉了。”
“还有——”萧景珩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丢过去,“贴身带着。不是让你拼命,是防万一。被人盯上,就把东西毁了,往脏水沟里跳都行,别让人抓活的。”
阿箬接过匕首,试了试刃口,塞进袖筒。“放心,我比老鼠还会钻洞。”
她掀帘而出,身影一闪,没入夜色。
萧景珩没追出去,也没再坐下。他走到帐口,掀开一条缝,目光顺着她的方向追出去,直到那点黑影彻底融进黑夜。
风刮得紧,远处巡更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他手心攥着另一枚铜钱,来回摩挲,指腹磨得发烫。
***
阿箬贴着营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
边关夜里冷,风像刀子刮脸。她裹紧身上那件粗布旧衣,头上披着破斗篷,脸上早用锅底灰抹了三层,连眉毛都糊住了。脚上换了双千层底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声。
她先绕到营地西侧。
那边地势低,有道干涸的壕沟,正好藏身。她趴在沟底,眯眼数火光——每隔三十步一盏灯笼,两队巡逻兵来回走动,间隔大约一刻钟。
她等了一炷香时间,摸清了换岗的空档。
风向也对,正从敌营往我方吹。她深吸一口气,猫着腰从沟里窜出,贴着矮墙根溜到第一道警戒线外。前方五步就是巡逻路线,再过去就是敌营外围。
她伏在地上,耳朵贴地听脚步。
来了。
两个兵扛着长矛走过,皮靴踩在土路上咯吱响。她屏住呼吸,身子缩成一团,连睫毛都不敢眨。
两人走远,她立刻起身,借着一堆柴草的掩护,三步并作两步蹿过空地,滚进一辆废弃粮车底下。
车轮已经烂了半边,底下积着泥水。她咬牙躺进去,泥浆蹭了满身,也不敢动。
又一队巡逻经过,火把光扫过车底,她把脸埋进臂弯,心跳快得像擂鼓。
过去了。
她轻轻喘了口气,从车底爬出来,抖掉身上的烂泥,迅速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片临时搭建的营房,歪歪扭扭的木棚连成片,中间几座大帐灯火通明,门口站着持刀守卫。更远处隐约传来马嘶和人声,应该是马厩和主营区。
她没急着往前凑。
先蹲在粮车后头,掏出随身带的一小块干饼,掰碎了撒在地上。这是她从军营厨房顺来的,专用来试风向和引狗。
等了半刻钟,一只野狗从暗处窜出,低头啃食。它吃完没走远,就在原地趴下,尾巴轻轻摆。
阿箬松了口气——没有毒饵,也没机关。这片区域暂时安全。
她继续挪动,借着堆放杂物的阴影,一点点往里蹭。路过一间低矮草棚时,她发现门没关严,里面堆满柴草和破麻袋,角落还有个漏风的灶台。
正是落脚的好地方。
她闪身进去,背靠墙角坐下,终于敢大口喘气。
外面风声呼啸,棚顶的破草被吹得哗啦响。她从袖子里抽出匕首,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摸了摸藏在内衣里的纸条——上面抄着一句伪造的密令,说是某位溃军将领要被清算,落款盖了个假印。
只要把这东西塞进该塞的地方,再添点风言风语,敌军内部就得乱一阵。
但她现在不能动。
刚进来,人生地不熟,贸然行动等于送死。得先摸清这里谁管事、谁站岗、谁值夜,还得找到文书存放的地方。
她闭上眼,把刚才看到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一遍:主帐在东,马厩在西,粮仓在北,南面是伤兵营和伙房。巡逻队以四人为一组,两组交接时会有短暂空档。
记下了。
她睁开眼,从麻袋缝里抠出一点棉絮,塞进耳朵。这是她在逃荒时学会的——夜里太安静反而容易惊醒,有点杂音才好装睡。
外面又响起脚步声。
她立刻缩进角落,匕首横在膝上,呼吸放得极轻,像丝线一样细。
四个兵提着灯笼走过,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今儿太平,连只耗子都没见。”
“太平?”另一个冷笑,“前天雁门关死了三十多个兄弟,你说太平?”
“嘘!小点声!”第三人赶紧拦,“这话传出去,脑袋不保。”
几人加快脚步走远。
阿箬没动,但耳朵竖了起来。
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记下语气、用词、彼此关系。这些人明显不是铁板一块,有的怕事,有的憋着火。
好戏,还在后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匕首收回袖中,重新靠回墙角。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棚顶呜呜响。她盯着门口那道缝隙,看外面火光如何移动,听巡逻队何时换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没睡,也不敢睡。
手心出汗,但握匕首的手始终稳当。心跳虽快,脑子却清醒得很。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不是逞能,也不是冲动。她是真想帮萧景珩拿下这一局。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天进糖铺时,手都在抖,生怕打翻糖锅。可现在,她能站在宴会上面对一群贵夫人谈笑风生,能教士兵搭浮桥,能在这杀机四伏的敌营里趴着听风辨位。
她早就不是那个只会哭着讨饭的小丫头了。
她是他的人。
是他南陵世子身边,最不怕死的那个。
外面又一轮巡逻走过。
她数着步子,等他们走远,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
下一步,得找个机会靠近主帐。
但现在不行。
得等。
她靠着墙,静静等着下一个空档来临。
棚外,风卷着沙尘扑打地面,火把在风中摇曳,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的眼神,却始终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