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东大门。
地铁站门口,刚洗过澡的相原走出来,黑色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套黑白相间的休闲装,搭配白色的运动鞋,看起来就像是刚从酒吧里出来的玩咖一样。
街边有家清净的小酒吧,他推门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招呼服务员点了两杯饮料,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默默等待。
雪亮的灯照破黑暗,一辆深灰色的兰博基尼停在路边,红发的少女推门下车,风来吹动她的长风衣,西装套裙在风里如水波澜,隐约能看出窈窕曼妙的曲线,高跟鞋敲打着地面的声音清脆明快。尤其是那张清冷矜贵的容颜,竟然还化了一点点淡妆,看起来更加明艳动人。
「她居然化妆了。」
相原小声嘀咕。
「约会的最高礼仪就是打扮好自己,你不觉得她对你点意思吗?」
小龙女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懒洋洋说道:「不然她为什麽要对你这麽好?」
「搞不好是因为愧疚或者别的什麽。」
相原耸了耸肩,接着他就嗅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香气,像是雨後的蔷薇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但却透着一丝冷冽的感觉。
秋和推门进来,坐在了他的身边,第一眼却望向了他的手:「怎麽回事?」
相原无所谓道:「受伤了呗。」
秋和发现他的手是被烫伤的,眼角眉梢流露出一丝杀气:「阿耆尼伤的你?」
相原忙说:「那不是,我尝试着驯服妙见神轮,但被反噬了。你回去可别拿阿耆尼撒气啊,人家菜着呢,伤不到我。那人留着对我有用,我还要留着练手呢。」
「不好意思,我已经把他废了。」
秋和瞥了一眼他的手伤,没好气道:「妙见神轮是一件非常危险的孽器,搞不好会引发时空间的崩塌,你也真是不知死活,只是被反噬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又不知道嘛。」
相原无辜道:「所以我才急着喊你出来,我想你应该有驯服它的办法。」
秋和瞪眼:「你要不要这麽直接?你我可是敌对阵营,你抢了属於我的东西,还光明正大的跑来问我该怎麽用?」
相原思考了一下:「纠正一点,我不是光明正大的,我是偷偷来见你的。」
秋和面无表情道:「你真混蛋啊。」
相原厚着脸皮道:「私密马赛。」
「干坏事就装日本人是吧?」
秋和差点就被他给气笑了,但她的冷冽的眼神还是变得柔软了下来,幽幽说道:「想要驯服妙见神轮可没那麽简单,你先把手给我看一下,疼不疼?」
相原本来还有点迟疑,但很快就被她抓住了右手,举到了她的面前。
「需要上点药,跟我来一下。」
秋和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容置疑。
「去车上?」
相原询问道。
「去我家。」
秋和转身就走,红发一甩散开。
「等一下,我还点了饮料。」
相原先是去吧那里取了刚刚做好的两杯饮料,然後匆匆忙忙追了出去。
以秋和平时的性格自然懒得等。
两杯廉价的饮料而已。
根本就不在她的食谱上。
如果有人只是为了两杯饮料而浪费她为数不多的时间,她是真的会打人的。
但不知道为何,她竟然真的就这麽耐心地站在门口,没有表现出丝毫不耐烦。
相原取回饮料,得意说道:「我在大众点评上看到的这家店,据说饮料做的挺不错。芒果味是我的,菠萝味是你的。」
「真幼稚。」
秋和随手接过了那杯菠萝饮料,喝了一口以後还算满意,微微颔首道:「还不错,但你怎麽知道我喜欢吃菠萝?」
「之前带你出来的时候,看你在便利店里买了好多菠萝味的软糖。」
相原应道:「这很好猜啊。」
秋和抱着菠萝饮料,轻轻咬了一口吸管,柔软的红发在额前晃悠了一下。
「哦,走了。」
兰博基尼在路边启动,秋和与相原先後上了车,往来的路人投来羡慕的视线。
音乐声若有若无。
秋和专注着开着车,一路上话都比较少,只是时不时会端起饮料吸一口。
相原连安全带都懒得系,望着街边灯火通明的城市,脑子里胡思乱想。
气氛有些压抑。
对於他们两个人来说,有些话题是绕不开的,即便双方都在竭力回避。
良久以後。
秋和欲言又止:「你都知道……」
相原擡起手打断了她:「如果你想说白色房间的事情,那只需要告诉我关於灵继症的秘密,包括我父母的事情就好了。至於当年你做了什麽不人道的事情,以及其中设计的一些伦理问题,我不在乎。」秋和沉默了良久,随手转动方向盘,眺望着路上的夜色:「果然,你是不一样的。当年那群孩子里,你是唯一一个从出生开始就不会哭的小男孩。那个时候我年纪也很小,还以为你有什麽病呢。」「你才有病。」
相原吐槽道:「不要暗箭伤人啊。」
「嗬。」
秋和瞥了他一眼,眼角的绯红浓郁得像是血一样:「我也没想到,当年那批失败的实验品里,竞然会出现你这样的人。我想你二叔应该是唯一发现你天赋的人,不然他不会这麽不计代价把你给带走。」相原沉吟片刻:「我更想知道,当年他们为什麽要研究上三家的灵继症?」
秋和淡淡回应道:「因为上三家的灵继症是钥匙,从某种程度上可以打破知见障的封锁,窥见世界的真相。」
相原的眼瞳骤然收缩。
夜色里的灯火掠过了他的瞳孔。
他一瞬间有些失神。
原来如此。
上三家的灵继症,全部都是作用於神经系统的,能够影响患者的认知。
迄今为止,相原都饱受这种灵继症的困扰,虽然他习惯了,但这依然是病。
「当初往生会研究灵继症,是想培养出一个能够看穿知见障的个体。」
秋和顿了顿:「最终目的,当然是打开那座隐藏在冈仁波齐的禁忌异侧。关於这些事情,我猜已经有人跟你提过了。」
「最终那座异侧的大门被打开了。」
相原的思绪狂风暴雨,轻声说道:「也就是说,你们当年的实验成功了,真的有人打破了知见障的封锁。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我,所以二叔带我逃了。」
「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当年的实验体里竞然真的有成功的案例。」
秋和抿了抿唇,轻声说道:「这件事你不要对其他人提起,最好就这麽烂在肚子里。否则的话,可能会有一些你暂时招惹不起的人提前找上你,那样太危险了。」
「那座禁忌异侧是什麽?」
相原明知故问道。
「我不知道。」
秋和眼神里闪烁了一瞬间:「但根据我的猜测,极有可能是……雾蜃楼。」
相原的心脏猛烈颤动了一下,好奇询问道:「你的推理逻辑是什麽?」
「因为那些年发生了一些怪事。」
秋和解释道:「大概在二十多年前,雾蜃楼的信物频繁出现在一些顶级的世家大族之间,很多人因此逆天改命,取得了本不该有的成就。没有人知道这是什麽原因导致的,但大家也都不在意。毕竟没人知道真相,无论怎麽深挖也挖不出来。」
她喝了一口饮料,稍作停顿说道:「直到後来,也就是你出生的前几年,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雾蜃楼的信物突然失效了,那些信物持有者都无法找到那座异侧的入口,也联系不到老板。」相原一愣。
如今他当老板的时候,有时也接不到客人的电话,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段时间持续了很久。」
秋和困惑道:「至少有五年的时间。」
相原吃了一惊。
雾蜃楼竞然歇业了五年之久。
这不合理。
真的很不合理。
确实是怪事。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雾蜃楼的老板并不是二叔,因此排除老家伙摆烂的嫌疑。
多半是雾蜃楼最初的主人出了问题!
「当初姬衍曾经提到过。」
相原沉吟道:「雾蜃楼的老板,是一个被囚禁在那里的亡魂,没有自由。」
秋和颔首道:「如果关於雾蜃楼的传闻是真的,那麽老板的确是被囚禁在那里的怪物,刑期至少有一万年。这还是我们已知的时间,真相或许比想像得还可怕。」
相原倒吸一口凉气:「确实很可怕,如果雾蜃楼的老板是被囚禁在那里的,他到底是什麽人,又是谁把他关在那的?」
囚徒。
倘若囚徒的传说是真的,那这背後所隐藏的真相,真的让人细思极恐。
这些家伙真的还能算作人类吗?
「之所以选择雾蜃楼,是因为这是唯一一座坠落的天柱,融入现实的异侧。」
秋和淡淡说道:「雾蜃楼的知见障封锁是最薄弱的,当年他们凭藉你的这双眼睛,的确找到了它原本所在的位置。」
「只可惜雾蜃楼後来消失了,对吧?」
相原无奈道。
「也并不是,我猜是有人把它带走了,或者说藏在了别的什麽地方。」
秋和睫毛微颤,低声说道:「当年我年纪还小,位阶也不高。但据说,水银之祸的那场战斗,规格空前的高。你不要低估你父亲,他是一个强悍到莫名的人。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在你父亲最巅峰的时期,他一个人就可以毁灭九大家族!」
相原吃了一惊:「「他有这麽厉害?」
秋和嗯了一声:「哪怕是如今的两位总院长,也未必能够拦得住他。但他还是失败了,死在了冈仁波齐。我这麽说,是想让你知道,他面对的都是怎样的敌人。」
相原长舒了一口气:「超越者………」
秋和继续说道:「是的,当年你父亲之所以能如此强势,还是因为你母亲。」
相原一愣:「你说什麽?」
秋和知道他在想什麽,幽幽叹了一口气:「我是说,当年我见过你的母亲,虽然我现在也基本记不清她的来历了,但她真的很不简单。她有着非常神奇的能力,但她的身体却没有办法生育。後来往生会通过黑魔法和链金术,结合了他们俩的基因,利用人造子宫把你给弄了出来。这个项目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些传承了其他灵继症的孩子,全部交给我来做实验。」
相原明白了:「换句话说,我就是你的小白鼠,感谢你当年没把我弄死。」
秋和转了一下方向盘,自嘲道:「当年我要是把你给弄死了,我现在也应该是一具屍体了,这就是因果循环麽?」
「或许吧。」
相原伸了个懒腰:「当初我听我一个叔叔说,我二叔当年因为某件事情跟我的父亲大吵一架,你知道原因麽?」
「唔,有点印象。」
秋和想了想:「如今看来,多半是因为你吧,那个时候你母亲似乎已经被因果给屏蔽了。你父亲想要用你打开冈仁波齐的异侧大门,实际上是很危险的事情。」
相原恍然大悟,冷笑一声:「哦,但我二叔显然也不是什麽好鸟,老东西去异侧的时候还拿我当寻龙尺呢。」
秋和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平时她真的很少会笑,就算偶尔笑一下也是那种冷笑,但这一刻她的笑容就好像是冰河解冻,溪水潺潺,清澈动人。
相原一怔,默默看了她很久。
秋和察觉到他视线,一点点收敛了唇边的笑意,恢复了高冷的模样。
「以後还是多笑笑吧。」
相原忽然说道:「挺好看的。」
「是麽?」
秋和唇角微微一翘,眼神却变得寡淡起来,像是深不见底的大海。
「相原,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很认真地说道:「我可能会活下来,但也有可能会死。但无论是哪种结果,我们都没有办法再像现在这样了。」
昏黄的路灯一闪而过,秋和的红发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矜贵的容颜藏在了阴影里,掩饰着不可告人的落寞和悲伤。
她忽然说道:「如果我有一天变成了你不喜欢的样子,你会恨我麽?」
「不会。」
相原想都没想,回答得轻描淡写:「因为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