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校长的保温杯盖子拧到一半,手指僵在原地。
他看着孙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科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范校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但尾音往上挑,不服气的意思已经快从喉咙眼里冒出来了。
他不明白。
此刻的被害者女生可是他二中年级前五十的尖子生!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举报者的信誉也摆在那里。
他提出取消考试资格的建议,合理合规,哪一条超纲了?
省厅下来的人,凭什么当着两所学校校长的面,用那种训下属的口气怼他?
孙科长没理他。
准确地说,是懒得理。
他背过手站在讲台中央,目光从苏航天的桌面上扫了一遍,答题卡涂卡完毕,主观题区域写得满满当当,作文格子铺到底。
再看了一眼周嘉倩那边。
选择题是做完了,阅读理解就写了一半,作文更只是开了个头。
两个人的进度差摆在台面上,跟城门楼子和门槛的区别差不多。
孙科长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范校长。
“范校长,你说这个男生窥探你们学生的答题卡。”
“对!”周嘉倩在座位上急得又举手,“他就是一直往我这边……”
“我问你了么?”
“高中三年读下来,连小学生都知道基本礼貌都没学好?
孙科长的声调没升高,但那三个字让周嘉倩的手臂自动落了回去,他继续看范校长。
“你的学生只做了一半,而他的试卷全部答完了,你告诉我,他能看到什么?”
“是看你们学生空着的那些题,学习怎么留白吗?”
范校长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孙科长,写满了和写对了是两回事。”
“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考场上鬼画桃符充数的学生。这种人恰恰最喜欢东张西望,因为他自己心里没底,所以才……”
“范校长!”
老郑的声音从窗台那边飘过来。
不急不慢,像夏天午后的蝉鸣,该响的时候自己会响。
“你说他鬼画桃符?”
老郑走到苏航天桌前,低头扫了一眼试卷,然后直起腰。
“这个学生叫苏航天。”
“三模考试,全校第十,总分六百五十二。”
范校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全校第十?!
一中的全校第十,放到全市来排,怎么也是前三十……这个成绩抄谁的?抄一个年级前五十的二中学生的?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瞬间感觉提到了铁板,但此时骑虎难下,自己还是得硬着头皮接话。
“三模是三模,高考是高考,谁知道他三模的成绩是不是……”
“范校长。”
这回开口的是钟国梁。
一中校长一直站在门口附近,双手交叉在胸前。
他从头到尾没挪过位置,也没发过几句话,存在感低到像个来旁听的家长。
但他这会儿开口了。
“这个学生,上个月被江省大学王正阳院士亲自接出校门,坐他的专车,吃了一顿饭。”
范校长的保温杯盖子从手里滑了一下!
什么……王正阳?
那可是江省大学老校长,中科院院士,他在整个东南教育圈里的分量,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还重。
这种级别的人,亲自来一所高中接一个学生?
范校长不信。
他的第一反应是钟国梁在吹牛。
一中这些年招生竞争压力大,搞点宣传噱头、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事他们又不是没干过。
“钟校长,你这话……”
“饭后,王院士开出了本硕连读、全额奖学金、入校级重点实验室、月津贴两千元的条件。”
钟国梁停了一拍。
“特招预录取意向书,当面递到他手上。”
范校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特招预录取?月津贴两千?
1999年,一个普通大学教师的月工资也就一千出头,给一个高中生开两千月津贴,这不是招生,这是抢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找补一下。
老郑没给他这个机会。
“然后他拒了。”
这五个字砸下来,考场里连吊扇的嗡嗡声都变得清晰了。
范校长愣住了。
周嘉倩也愣住了。
她指着苏航天的那根手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缩了回去,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原本那副正义审判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还拒了?”范校长的声音干涩。
“拒了。”老郑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到离谱。
“王正阳院士本人签字的预录取意向书,被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原封退回,理由是他要凭高考成绩自己考进去,不走特招。”
范校长站在那里,保温杯握在手心里,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注意到。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试图在“补分录取的学生”和“院士亲自特招被拒”这两个信息之间找到一个合理的连接点……
可怎么找,就是接不上!
孙科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很清楚,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不要乱建议了吧?
范校长没接到这个眼神。
或者说他接到了,但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自己学生面前表现出任何退缩。
“就算……就算他成绩再好,也不能排除他在考场上有不当行为。”范校长的声音比之前小了一截,但还在撑。
“我的学生亲眼目睹他频繁侧头张望,这是事实。”
老郑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苏航天一眼。
苏航天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脊背靠着椅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自始至终他只说了那一句“你没事吧”,之后就再没开过口。
不辩解,不激动,不委屈。
像一个已经提前交了卷的考生,在等铃响收卷而已。
老郑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回来面对范校长,语调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
“范校长,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上周,这个学生在龙城电视台的直播节目里,公开预判A股将因场外配资清理而暴跌。”
范校长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件事他隐约听说过,最近几天整个龙城的教师圈都在传,说有个高中生在电视上放了个大卫星。
“昨天,新华社发布紧急通知,全面封杀场外配资,强制平仓所有违规杠杆账户。”
老郑的声音轻了半度。
“科技板块一百多只个股跌停。”
“他都说中了。”
范校长的手指收紧了。
他当然知道昨天的股灾,他自己的十三万本金还在里面趴着没出来,当头收盘就亏了一万好几。
他原本打算这几天有空再看看行情,顺便有机会做个高抛低吸的差价,结果不巧被市局叫来到一中监考。
范校长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所以自己悔不当初没能听到那位发出真知灼见的学生股神……居然是面前这个穿白衬衫的高中生?
钟国梁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刀。
“所以范校长,你觉得一个能预判国家级金融政策走向的学生,有必要在高考语文考场上,偷看你们学校一个年级前五十的答题卡?”
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词汇,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范校长的脸面上。
考场里三十多个考生的笔全停了。
有个男生在后排忍不住嘀咕:“我靠,太牛X了……”
周嘉倩坐在座位上,嘴巴开了又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张只写了一半的试卷,然后感觉耳根在发烫。
烫得她想把脑袋塞进课桌肚里。
孙科长拍了拍,环顾了一圈考场。
“事情到此为止。”
“各位考生继续答题,考试时间不会因此延长,抓紧。”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范校长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侧过头来,压低声量说了一句话。
孙科长已经跨出了教室门槛,二中范校长一脸煞白,讪笑着紧随其后。
老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瞥了苏航天一眼,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个人能辨认的口型说了两个字。
“检查!”
苏航天垂下眼,拿起那支秃了尖的2B铅笔,翻回第十一题继续检查。
窗外的梧桐叶被热风掀了一下,沙沙响了两声。
吊扇继续转,考场里重新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周嘉倩低着头,铅笔攥在手里,盯着面前空白的作文格子看了十秒钟,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眼角余光感受全教室人嘴角咧开的笑意,她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先前诬告的男生那边。
这一回她看清楚了,那个男生的侧脸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下巴微收,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
周嘉倩突然意识一个事,让她瞬间攥紧拳头,羞愤难当:
从头到尾,那个传说中拒绝了院士邀请、预测了股市大跌的男生,
除了刚开始的惊讶,之后根本没有正眼瞧过自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