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号,下午两点十五。
数学科目开考前十五分钟,苏航天拎着透明文具袋走进三号考场。
和上午进来时的氛围完全不一样了。
上午他推门的时候,没人多看他一眼,三十几号人各忙各的,他就是个普通的陌生考号。
现在不一样了。
他刚迈过门槛,左手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就抬了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收回去之后又偷偷从课本上沿瞄了一眼。
往里走了三步,右手边靠墙的一个女生把笔帽咬在嘴里,用一种打量珍稀动物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了半个身位。
等他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前排那个原本趴着午睡的男生居然坐直了,侧过半个脑袋,装作伸懒腰的样子往后瞟了一眼。
苏航天把文具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心里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中午那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足够任何一条消息在考生之间跑完全程。
“三号考场有个一中的男生,被人举报作弊,结果省厅的人亲自来了,不但没事,还当场爆出人家拒过江省大学院士的特招!”
“就是那个在电视上预测股市暴跌的高中生,全说中了!”
“……”
苏航天摇摇头,吃瓜群众在那个年代都不缺少。
尤其是这1999年的年头,保送生的含金量跟二十年后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能被院士点名要人的学生,要么是全科六边形的纪律严明战士,要么是某一项天赋捅破了天花板的骄子。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普通考场里能随便碰到的物种。
所以大部分人的反应是收敛,偷偷观察。
比如说话声小了,翻书的动作轻了,连挪椅子都尽量不发出声响,好像怕打扰到什么大人物似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个男生,一个穿格子短袖,一个剃了板寸。
格子衫从苏航天进门就翻着白眼,板寸头更直接用笔杆子敲了敲桌面,嘀咕了一句“牛什么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前面三排。
苏航天听见了,没回头。
无所谓。
考场上靠成绩说话,嘴皮子磨再多,分数不会自己往上涨。
他把2B铅笔削了削尖,目光扫过桌面,余光落在右手边隔一条过道的位置。
之前朝他开炮的周嘉倩坐在那里,姿势和上午判若两人。
上午她的文具摆得像阅兵方阵,铅笔按长短排列,橡皮裁成精确的长方体,准考证用透明胶带贴死在桌角。整个人往外支棱着,气场写满了“别碰我的领地”。
现在她缩了。
肩膀往内收,胳膊夹着试卷袋贴在桌沿上,铅笔随手丢在笔槽里也没整理,脑袋低着,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一副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课桌肚里的架势。
上午那场闹剧的后劲,显然还没过去。
苏航天收回视线,闭眼眼神,沉入自己的节奏。
……
铃响了。
监考老师拆封、分发,流程和上午一模一样。
数学全国卷摊开在桌面上的那一刻,苏航天的呼吸节奏自动切换到了作战模式。
选择题,十二道。
他从第一题开始扫,笔尖在草稿纸上几乎没停过。
集合、函数、三角、概率,前八题都是基础送分,每道题的平均用时不超过四十秒。
第九题稍微绕了个弯,椭圆离心率和焦点三角形的综合考察,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辅助线,十五秒出答案。
第十到十二题难度陡升,涉及数列递推与不等式放缩、导数零点存在性证明、立体几何翻折与二面角联合轰炸。
苏航天的做法很粗暴。
他没按正常的高中解题路径走,脑子里直接调用的是前世在航校学的高等数学框架,再把结论倒推回高中的表述方式。
毕竟选择题而已,又不需要罗列过程公式,能跑为什么要走?
就这样。
按标准流程需要十五分钟的三道题,他用了六分钟。
答题卡涂完。
后面的填空题四道,更是只用了八分钟。
然后是大题,题目读完的刹那,思绪就跃然胸中。
于是三角函数与解三角形答题,花了六分钟。
立体几何证明与求值,花了七分钟。
概率与统计,五分钟。
数列通项与求和,九分钟。
……
导数压轴,两问。第一问常规求导讨论单调性,三分钟收工;第二问构造辅助函数证明不等式,他在草稿纸上推了两种方法,选了步骤更简洁的那个。
最后,是解析几何的压轴题。
联立韦达定理,设而不求,弦长公式化简,最后一个不等式的等号成立条件需要验证取值范围……
苏航天搁下笔。
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方的挂钟。
此时时间,三点四十七分。
距离开考,才过去了一小时十七分钟,而他已经把数学卷做完了。
他没急着交卷,翻回去从头检查。
选择题逐个核对,填空题重算一遍关键步骤,大题重点查了导数和解析几何两道压轴的计算过程。
四点零三分。
苏航天举手。
“报告老师,交卷。”
考场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好几个考生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动作冻住了。
数学考试总时长两个小时,他提前了将近五十分钟。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了答题卡和试卷,核对了准考证号,朝门口方向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离开。
苏航天收拾文具站起来,往外走。
……
周嘉倩这个时候正巧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又撞上了。
但这回周嘉倩没举手,也没张嘴,她只是僵在那里,铅笔攥在手心里。
这一次,他算是看清楚了。
那个男生的目光没有盯着她,而是越过她的身体,落向窗外。
周嘉倩的眼皮跳了一下,连忙松开下意识里把答题卡护住的双手。
上午的事像一巴掌扇在脸上,肿到现在还没消。
但她心里犯嘀咕。
这人到底在看什么?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眼见苏航天已经走出教室,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了。
周嘉倩咬着笔杆子,鬼使神差地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
只见窗户正对着校门口那条梧桐大道。
七月的阳光把树影切成零碎的光斑,铺了一地。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生。
白衬衫,深蓝校裙,马尾辫搭在肩后,整个人靠在树干边上,右手捏着一本翻开的口袋书,左手垂在裙摆侧面,指尖轻轻夹着一瓶矿泉水。
周嘉倩的目光在那个身影上停了三秒。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多看。
可能是因为那个女生站在一群零星的行人中间,却像被单独画出来的一样。
周围的人都在走动,三三两两地说话、擦汗、打闹,整条梧桐道热气蒸腾,喧闹嘈杂。
只有她是静的。
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最深的那一小块阴影里,书页被风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低头继续看。
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侧脸被梧桐叶漏下来的碎光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那种气质不是冷,是整个人自带一个结界,把周围的嘈杂和热浪隔绝在三步之外。
好看。
周嘉倩在心里默默承认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就看到了苏航天。
那个刚从楼梯口走出来的男生,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晃荡着,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径直朝那棵梧桐树走过去。
周嘉倩愣了一下。
他在考场里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原来是在看……她?
呵。
周嘉倩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原来是个到处看美女的涩鬼。
亏得上午那帮人把他吹上了天,什么院士特招,什么预判股市,什么全校第十,结果本质上还是个被荷尔蒙牵着鼻子走的高中男生。
她甚至有点替那个清冷女生担忧。
一个人安安静静在那儿看书,待会儿就要被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上去搭讪骚扰了。
周嘉倩看着苏航天的背影走到梧桐树前方五六米的位置,脚步没停,嘴巴已经张开了,像是在喊什么。
她在心里替那个女生提前拟好了反应:不理、白眼、转身走人。
三选一,哪个都正常。
长成那样的绝美女生,这辈子被搭讪的次数估计比周嘉倩做过的数学题还多,对付这种人应该早就有了一整套防御机制。
然后,她看到苏航天走到树下。
那位美女似乎有所察觉,合上了手里的书。
看到这里,周嘉倩心底冷哼,恨不得去现场敲鼓呐喊:
上吧,女神!
别简简单单的拒绝他,把那个登徒子给狠狠痛骂一场!
谁知下一刻,周嘉倩傻眼了。
因为……
那位白裙飘飘的女生,缓缓抬起头。
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性质的浅笑,是眉眼整个舒展开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笑!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算大,但整张脸都亮了。
像梧桐叶缝里突然漏下来一整片日光,把她周身那层清冷的霜色一下子融掉了。
她把矿泉水递过去,那个苏航天接了,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聊着,女生偏过头说了句什么,苏航天弯着腰笑得直拍大腿。
这画面太自然,自然得像是这俩人每天都会在这棵树下碰头。
周嘉倩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桌面上。
她盯着楼下那两个人的背影,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这两个人原来认识啊。
周嘉倩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数学卷子上那道刚写了一半的导数大题,铅笔尖戳在草稿纸上,迟迟没落下第二行。
窗外热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响。
楼下那两个人已经沿着林荫道慢慢往校门方向走了,女生的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着,男生的书包带子还是挂在一边肩膀上。
周嘉倩拿起铅笔,重新开始做题。
但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怎么都挥之不去:
摇摇洁白的树枝,花雨满天飞扬的校园里,
那个女生看他的眼神,干净纯粹。
像是在看一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