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看了一眼姜若水手里那个帆布袋,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东西,带子勒在她肩膀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
“你要去哪?”
“学校。”
苏航天没问为什么,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回走,日头已经斜了,树影踩在脚下一片一片碎开。
高考结束之后,铁门还敞着。
门卫老周坐在传达室里摇蒲扇,见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又晃进来,也没拦:“考都考完了还来学校,属蛤蟆的——赖上这地方了。”
苏航天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领着姜若水从教学楼后面的小径绕了进去。
一中不大。
五栋楼加一个操场,拢共占地还不如南粤那边一个私立幼儿园,但角角落落都长满了他三年的记忆碎片。
他指着食堂后面那棵歪脖子槐树:“我和李浩第一次打架就在这儿,他偷了我一根火腿肠,我追着他绕了三圈,最后他被树根绊倒,火腿肠掉地上,两个人谁都没吃成。”
又指着实验楼侧面的消防通道:“这是高二逃课的经典路线,翻过这个墙头就是校外小卖部,老郑在上面蹲了三次都没逮住我。第四次他学聪明了,搬了把椅子守在墙根底下,我翻过去一脚踩他椅子上,差点没把他坐垫踩烂。”
姜若水静静听着。
她是高三才转学过来的,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故事没赶上。
苏航天走得很慢,把她缺席的那些年月,用嘴巴一点一点补回来。
两个人沿着生锈的铁楼梯爬上教学楼天台。
扶手上的锈迹蹭了半个手掌,她皱着眉在校裙上擦了两下,苏航天回头看见,默默把自己衬衫袖子扯下来递过去。
她没接,自己擦完了。
天台围栏的水泥台面被太阳烘了一整天。
苏航天用书包垫了一块地方,拍了拍示意她靠着。
夕阳正好卡在对面居民楼和电视塔之间,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操场上的跑道被晚霞镀了一层金底,看台上空无一人,角落里的旗杆顶端,那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姜若水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围栏的水泥台面上。
一台相机。
银灰色的机身,镜头盖上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固定。
国产的海鸥DF-1,手动对焦,不是什么贵东西,但保养得很干净。
苏航天转头看她。
“想拍照?”
“嗯,拍拍学校。”姜若水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跑道上。
“我来的时间太短,很多地方都没来得及好好看。”
苏航天接过相机,调了调焦距,先对着操场方向按了一张。
然后他转过镜头,对准了姜若水。
姜若水伸手来挡:“拍学校,不是拍我。”
苏航天躲开她的手,嘴里一本正经地念叨:“你也是学校的一部分啊,校园风景,总得有优秀的人物点缀才生动。”
快门又响了一声。
姜若水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脸颊微红,逆光的侧脸被定格在底片里。
发丝被晚风吹起几缕,贴在她腮边,夕阳的余光从她指缝间漏过来,在水泥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影子。
苏航天看的一怔,心脏怦怦直跳。
他放下相机,看了看取景器里残留的画面轮廓,脚步突然顿住了。
“等一下。”
他转过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来江市两个月,吃过老城区的东西没有?”
姜若水想了想,摇头。
苏航天二话不说拉着她出了校门,站在马路边扬手拦了一辆黄色面的。
司机探出头问去哪,苏航天报了地址:“鼓楼街,往里走到头,左拐第二条巷子。”
面的发动机哐当哐当地响,穿过主干道,拐进越来越窄的街巷。
窗外望去,头顶的电线从两根变成四根,再变成蛛网一样层层叠叠地糊在半空。
路边的建筑从贴瓷砖的新楼变成灰砖老房子,墙皮剥落,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对联,空气里弥漫着市井油烟味。
姜若水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那些老房子上,神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专注。
面的停在巷子口,苏航天付了三块钱车费,带着她往里走。
……
巷子深处。
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支着一口铝锅坐在马扎上,锅里红油翻滚,蒸汽裹着花椒和辣椒的呛味往上冒。
旁边折叠桌上摆满了穿好签子的菜:藕片、土豆、海带结、鹌鹑蛋、牛肚、鱼豆腐,还有一盆泡在水里的手工宽粉。
苏航天轻车熟路地拿了两个不锈钢盆,开始拣签子。
“藕片必点,这家的藕从城郊菜农那儿直采的,比食堂的脆三倍。”
“土豆多拿几串,煮软了蘸她家的芝麻酱,绝了,牛肚我帮你挑……”
他一边说一边往盆里丢签子,动作利落得像在前线装弹。
姜若水站在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
南粤姜氏集团大小姐,从小吃的是私厨定制餐、会所预约制料理……至于路边摊的麻辣烫,她别说吃,连坐都没在这种地方坐过。
折叠桌的铁腿一高一低,凳子是塑料的,坐上去会往下微陷。
头顶拉了根电线挂了个裸灯泡,充当着照明设备。
苏航天把煮好的两盆端过来,往她面前推了一盆。
“尝尝。”
姜若水夹起一片藕片,犹豫了半秒,送进嘴里。
“怎么样?”
姜若水没说话,又夹了一片。
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筷子的节奏越来越稳,到后来甚至主动去够了一串牛肚。
苏航天一手撑着下巴看她吃完了,又带着人沿着老巷子走了一段路……
暮色渐深,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斑驳的青石板上。
把姜若水送到小区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照片洗出来给你一份。”
“行,把拍你那张洗两份。”
姜若水的耳根红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小区铁门。
苏航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往筒子楼的方向走。
到家洗了个澡,瘫在床上,看了一眼床头闹钟,九点四十七。
高考结束的头一个晚上,该好好睡一觉了。
就在这时,诺基亚响了。
来电显示:姜世霆。
苏航天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嬉笑或吹牛,对方语速压得很低。
“哥,有件事。”
苏航天的眉头动了。
“我今天整理宝典项目的进出账,发现有人在查我们的钱。”
“查得很深,连我从学校后街印刷店拿货的流水都被翻出来了,手法特别专业!”
苏航天坐直了身体,后背贴上墙壁,此时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能用这种手法追踪资金链的,不是经侦就是商业调查咨询公司一类,明显不是这个年代三四线城市江市本地企业该有的嗅觉和手段,再结合事主姜世霆的身份……
那结果显而易见了。
“姜世霆。”
苏航天的声音平了下来,“你爸,最近有没有问过你最近的情况?”
电话那头凝噎了三秒。
“……没有,但我上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说在学校交了什么朋友没有,在忙些什么。”
苏航天闭上眼。
得,看来对方已经知道了。
他慢慢睁开眼,安慰姜世霆没事,骗他说也许是潜在本地竞争对手旺盛的好奇心罢了。
挂断电话。
苏航天盯着天花板上的细纹裂缝看了很久。
老丈人的手,终于伸过来了。
至于他现在掌握了多少信息,姜若水放弃四所藤校选浙大这件事还能瞒多久,自己手里这点底牌够不够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筒子楼的月光白得没什么温度。
他对着枕头闷声说了一句:
“目前这速度,还是太慢了。”